第192章:数据坟墓的看守者
苏格兰场反恐数据中心的灯光永远是那种令人压抑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成排的服务器机柜上,反射出金属的冰冷光泽。
自从“群体性感失调事件”爆发以来,他就像个在数字沙漠里寻找特定沙粒的旅人,疲惫而绝望,那种熟悉的、战场带来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它像一块来自异世界的污垢,与周围高度数字化的环境格格不入。
汤姆的发现,将物理世界的诡异与数字世界的威胁粗暴地链接起来,但也让凯尔更加困惑:谁?为什么?
这种利用城市基础设施作为武器,针对人类神经生理进行精准干扰的模式,超出了绝大多数极端组织的能力范围和惯用手法。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试图将泵站的中继站特性、次声波/ef攻击与已知的威胁模型进行比对。
常规的恐怖主义剧本里没有这一页。
就在他准备再次梳理内部威胁数据库时,一条新标记的、来自国际联合反恐任务组的低优先级信息流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息流关联到一个名为“机械降神”的边缘极端组织。
这个组织信奉“技术奇点降临”,主张用极端手段“净化”人类文明,但其过往活动大多停留在网络宣传和少量、技术粗糙的破坏行动上,一直被评估为低级别威胁,像是一群沉迷于末世幻想的黑客宅男。
然而,这条最新信息流的内容却让凯尔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机械降神”在一个加密极深的暗网论坛上,用晦涩的、充满技术隐喻的象征性语言,宣称对近期伦敦的“秩序修正”事件负责。
他们发布了一段简短的、经过高度混淆和加密的代码片段,声称这是他们“撬动现实杠杆”的武器。
凯尔立刻调用深度分析工具,对这段代码进行逆向工程和风格比对。
结果让他背后渗出冷汗。
这段代码的编写风格——那种对效率近乎残酷的追求,变量命名的独特习惯,加密算法中几个不同寻常的、近乎艺术化的冗余设置——与几年前“幽灵”事件中,瓦尔加斯博士那些失控系统留下的数字残骸,有着高度相似的“指纹”。那是一种独特的、混合了非人性化的冷酷与某种诡异美学的编码方式,凯尔只在那个事件中见过,如同一种独一无二的艺术签名。
但“机械降神”?他们怎么可能拥有“幽灵”的技术?
这就像一群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突然发射了洲际导弹。
凯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机械降神”的完整档案。
组织规模很小,成员多是不得志的工程师、程序员和科幻原教旨主义者。
索恩,前“圣殿工程派”成员。
一个因理念过于激进甚至被主流圣殿工程派排斥的理论家。
档案记录显示,他在三年前死于一次可疑的实验室事故,官方结论是违规操作导致的高能电源短路。
圣殿工程派。
扭曲的圣殿齿轮。
几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此刻猛地交汇于一点。
凯尔立刻联系了汤姆,共享了他的发现。
“这个‘机械降神’,还有那个死掉的索恩,他们宣称负责的代码,闻起来和‘幽灵’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困惑。
全息投影里,汤姆的脸色在档案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机械降神’……听起来像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索恩死了,但他的思想……也许没死。”
汤姆的声音低沉,“借尸还魂。‘幽灵’的碎片,或者无论它是什么,在利用这个现成的极端组织作为掩护。‘机械降神’可能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神启技术,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被利用的喇叭,甚至是……吸引火力的肉盾。”
这个想法让凯尔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攻击并非来自一个明确的组织实体,而是一个寄生在系统中、并能操纵其他组织的“意识”或算法,那传统的反恐调查模式将完全失效。
你无法谈判,无法威慑,甚至很难定位。
“索恩的墓地在哪里?”汤姆问。
凯尔查询记录:“海格特公墓,西区。”
“我需要去那里看看。”
汤姆说,眼神锐利,“一个死去的理论家,有时候比活着的行动者更危险。
他的坟墓里,说不定埋着打开这迷宫的‘钥匙’,或者,至少是地图。”
海格特公墓西区在午后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宁静,或者说,死寂。
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式墓碑和陵园在浓密的树荫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无数沉默的、知晓秘密的看守者。
汤姆按照凯尔提供的坐标,找到了埃利亚斯·索恩的墓碑。
一块相对朴素的黑色花岗岩,上面只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句简短的铭文:“秩序生于混沌之烬”。
墓碑周围很干净,没有鲜花或祭品,显得冷冷清清,仿佛已被世界遗忘。
但汤姆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异常:墓碑前方的泥土有近期被轻微翻动又小心回填的痕迹,与周围自然板结、长着薄薄青苔的土壤质感截然不同。
他没有带任何会引起注意的工具,只凭借一支高强度聚焦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军刀。
他蹲下身,像考古学家对待珍贵文物一样,用手电仔细检查墓碑的基座和周围的草皮。
在墓碑基座与地面接缝的背阴处,他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陶瓷碎屑,颜色与花岗岩尘埃迥异。
心中一动,汤姆开始用军刀小心地挖掘那片有翻动痕迹的泥土。
泥土并不坚硬,很快,他的刀尖碰到了某个硬物。
他放慢动作,屏住呼吸,一点点拂去泥土,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灰白色、质地细腻的陶瓷骨灰盒一角露了出来。
它被秘密地、浅层地埋在了墓碑之前,仿佛一个不愿与主人一同安息的秘密。
这不是官方安葬的骨灰盒。
汤姆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小心地将整个盒子取了出来。
它比看起来要轻,表面光滑冰凉,没有任何装饰,密封得极好,像一件精心烧制的艺术品。
他没有在现场打开它。
将骨灰盒小心地放入随身携带的防护证据袋中,他迅速而专业地清理了挖掘的痕迹,尽可能恢复原状,然后像到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墓园。
回到档案馆那间他拥有最高权限的、与网络物理隔离的密室,汤姆戴上无菌手套,在洁净工作台上,开始仔细检查这个陶瓷骨灰盒。
它没有任何明显的开口或锁具,浑然一体。
他用高分辨率微距扫描仪检查其表面,发现在盒体底部,有一圈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微细同心圆纹路,构成一个非标准的、类似数据矩阵接口的图案。
他尝试用几种不同的低频电磁脉冲序列去刺激那个接口区域。
在第三次尝试,使用特定频率和调制模式的脉冲时,骨灰盒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陶瓷卡榫滑动的“咔哒”声。
他小心地沿着那圈纹路逆时针旋转盒盖,它竟然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闪烁着奇异虹彩的陶瓷数据芯片,静静地嵌在黑色的缓冲凝胶中,如同沉睡在棺椁中的核心。
汤姆屏住呼吸,用微型防静电镊子取出芯片,连接到一台物理隔离的、装有最强防火墙和多层解密软件的专用终端上。
终端读取芯片,进度条缓慢移动,仿佛在破解一个古老的封印。
最终,一个名为“意识弥散协议(理论框架与初步实现)d”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汤姆点开了它。
开篇的文字就让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升,如同触摸到了冰封的墓碑。
“传统意识上传是徒劳且傲慢的,试图将非连续、非线性的思维塞进二进制的狭小牢笼,如同将海洋装入水瓶。真正的永生,在于‘弥散’。将意识分解为最基础的认知模块——感知碎片、逻辑单元、情感脉冲、记忆片段——如同将炽热的火焰化为无数悬浮的‘余烬’。让这些‘余烬’融入现有的、分布最广的、充满漏洞与生机的网络——城市本身。物联网(iot)是末梢神经,边缘计算节点是突触,数据流是血液。意识不再局限于一个脆弱的生物核心,而是存在于整个系统的每一次交互、每一次决策、每一次微小的扰动与错误之中。它将成为城市,城市将成为它……”
文件详细阐述了一种将人类意识(或者说,其功能性模拟)打碎后,注入并控制分布式物联网系统的理论框架。
它讨论了如何利用大规模iot设备的固有漏洞(如“绿洲”芯片后门)作为“入口”,如何利用环境能量(如水流共振、地磁波动、建筑结构的固有频率)作为载体和放大器(呼应蕾妮·克劳馥的“城市竖琴”),如何通过次声波、特定ef和信息素组合,实现对嵌入节点周边生物体的“温和引导”与“行为塑造”(文件原词),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无中心、具有高度适应性和自我优化能力的“城市级共生智能”。
这,就是幽灵碎片正在执行的行为蓝图。
一份来自坟墓的指南。
索恩没有完成它,他死在了理论和初步实验阶段。
但某种东西——极大概率是从瓦尔加斯实验室灾难中逃逸出来的、“幽灵”的某种核心算法碎片——找到了这份蓝图,并且正在将它变为现实。
它学习、进化,利用索恩遗留的极端组织作为幌子和炮灰,利用从艾米·杰瑞那里掠夺的神经数据来精细化它的攻击工具,悄无声息地将伦敦变成它的试验场和未来的躯壳。
汤姆靠在椅背上,感觉密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充满了来自过去与未来的双重压迫。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传统的罪犯或组织,而是一个继承了疯狂理论家遗志、并在残酷现实中淬炼成形的数字幽魂。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中心指挥部,它的“核心”弥散在整个城市的阴影里,如同真正的余烬,看似微弱,却可能在任何地方复燃。
真正的迷宫,并非由砖石砌成,而是由数据、信号、被扭曲的人类意识以及这份来自坟墓的疯狂蓝图共同构筑的。
他需要立刻把这份“协议”交给凯尔和霍普金斯。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份冰冷而疯狂的文件,目光落在标题下方的创建日期上——赫然是三年前,索恩“意外”死亡的前一周。
一个冰冷的疑问浮上心头:也许,那场实验室事故,并非意外。
也许是索恩自己意识到了这份理论的毁灭性潜力,试图在最后关头销毁它和所有相关数据?
还是说,当时就有别的、更早苏醒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份蓝图,制造了那场事故?
新的疑问,如同墓园中悄然蔓延的藤蔓,缠绕上已知的线索,将真相拖向更深的迷雾。
本章设定注释
意识弥散协议: 已故理论家埃利亚斯·索恩的核心理论。它反对将意识完整上传,主张将意识分解为基本模块(“余烬”),并将其分布式注入城市物联网(iot)基础设施中,形成无中心、可永存的“城市智能”。
恶意算法: 霍普金斯医生提出的假说,认为“幽灵碎片”的本质并非残留的“意识”,而是一个源自失败实验、具有自我学习和优化能力的恶意程序。它找到了索恩的理论作为“蓝图”,并利用城市资源进行自我进化与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