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残响接收器
圣玛丽医院那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实验室,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将外界的喧嚣与内部的紧张探索隔绝开来。
她的头部、颈部和双臂被连接上数十个非侵入式传感器,细密的导线如同依附的藤蔓,将她与冰冷的仪器相连,重点监测着她那早已不存在、却时刻宣告着其“存在”的左肩区域。
霍普金斯医生和他的助手们在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仪器间安静而高效地忙碌着。
多块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实时数据流:脑电图、肌电图、皮肤电反应,以及专门针对幻肢区域皮神经的微电流信号。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电子设备散热器的微弱气味。
“放松,艾米,尽可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你感知到的异常信号上。”
霍普金斯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艾米闭着眼,努力将意识沉入左肩那片永恒的焦灼感。
幻肢痛像一团带电的、永不消散的迷雾,而今天,那规律的脉冲再次不期而至。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不再是遥远的秒针,而是近在耳边的、冰冷的金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精准地砸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撕裂性的痛楚。
“来了……”她声音紧绷,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主屏幕上那片原本看似杂乱的神经信号频谱图中,一组尖锐的、具有严格周期性的峰值陡然跃起,像一串诡秘的密码,强行突破了背景的“白噪音”。
它们的图案稳定得令人不安,绝非生物电位的自然波动。
“锁定信号!”助手低呼,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
霍普金斯迅速放大那组信号区域,启动预设的滤波算法和模式识别程序。
杂波被剥离,留下的是一组结构清晰、重复出现的数字序列,其中夹杂着经纬度坐标和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
“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高度结构化的数据流。”
霍普金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艾米,坚持住,我们需要尽可能长的样本持续时间,这对解密至关重要。”
艾米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右掌。
那脉冲不仅带来物理层面的剧痛,还伴随着一种深层次的、生理性的厌恶与眩晕,仿佛有冰冷的金属探针在她的大脑边缘系统——那个负责情绪与本能反应的区域——轻轻刮擦。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荆棘丛中跋涉。
终于,持续了近三分钟的脉冲像退潮般骤然消失,只留下那片熟悉的、绵延不绝的背景幻痛,几乎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霍普金斯不敢耽搁,立刻将完整捕获的信号数据导入更强大的解密程序。
屏幕上,波形被彻底转化为一连串冰冷的字符。
一组地理坐标被自动提取,投射到旁边的伦敦数字地图上,光标精准地锁定在泰晤士河南岸,一个靠近老维克剧院区域的废弃地块——一个废弃多年的维多利亚地下水循环泵站。
紧随其后的时间标记,清晰地指向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上帝……”
霍普金斯看着解析结果,脸上写满了科学发现带来的震撼与人道层面的深切忧虑,“这是……地图坐标和精确的时间标记。艾米,你感知到的不是幻觉。你的神经系统……它变成了一个活的、高灵敏度的信号接收器。有人在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发射这些编码脉冲。而你,”
他看向虚弱的艾米,眼神复杂,“是唯一能‘听’到的人。”
艾米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闪烁的光标,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下沉。
唯一的接收器。
这并非恩赐,而是烙印,是那次事件留给她的、如同伤疤般无法摆脱的诅咒。
里面是艾米捕捉到的脉冲频谱图、解析出的坐标流,以及霍普金斯的初步技术分析报告。
坐标指向的地点,与他从旧市政图纸上标记的、带有“三道螺旋变体”签名的几个可疑位置之一完全吻合——那个废弃的维多利亚地下水循环泵站。
“接收器……”汤姆喃喃自语,这个词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艾米那双交织着痛楚与坚韧的眼睛,以及她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幽灵的遗产,不仅存在于城市的脉络里,更深切地烙印在了她的血肉与神经之中。
他没有等待官方授权——那意味着冗长的审批、层层通报和几乎必然的泄密风险。
当天下午,他带着基础的探测装备:一个高灵敏度宽频声波传感器、一个三轴电磁场(ef)测量仪、便携气体分析仪,还有他那份泛黄的旧泵站结构图,独自前往那个坐标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泵站隐藏在一片荒芜的旧工业区边缘,被疯长的荨麻和锈蚀穿孔的铁丝网包围。
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外墙斑驳脱落,哥特式的拱窗大多破碎,像骷髅空洞的眼窝。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鸽子粪便的酸臭,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让汤姆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这气味与“普罗米修斯”事件中的信息素样本描述有几分相似。
主入口被厚重的钢板焊死。
汤姆绕到建筑背面,找到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的通风井道,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他打开头灯,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远比图纸上显示的更为庞大和诡异。
巨大的铸铁水泵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在头灯的光柱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空气中凝结着冰冷的水汽,滴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但吸引汤姆目光的,是那些附着在古老机械和砖石结构上的“新”东西。
粗大的、包裹着黑色绝缘皮的现代线缆像寄生藤蔓一样缠绕着老旧的管道,连接着几个外观粗糙、似乎是手工焊接组装的金属盒子。
它们被巧妙地安置在建筑结构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尤其是那些巨大的、至今仍在低速循环的铸铁输水主管道。
汤姆靠近其中一个盒子,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尘和水渍,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烙印——一个齿轮状的符号,但齿轮的齿牙被扭曲、拉伸,形成了三道螺旋的形态,正是图纸上签名的立体化、邪异化版本。
“扭曲的圣殿齿轮……”汤姆低声咒骂。
这个源自“圣殿工程派”的符号,如同幽灵的名片,再次出现在噩梦的现场。
他迅速打开探测设备。
声波传感器几乎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嗡鸣警报。
屏幕上显示,环境中弥漫着一种强度不高但极其稳定的次声波,频率锁定在173赫兹。
汤姆对这个频率有印象——科学文献记载,这个频率接近人体内脏的固有频率,长时间暴露可能引起定向感迷失、恶心、甚至恐慌,常被称为“恐惧频率”。
紧接着,ef测量仪的指针也开始剧烈摆动,捕捉到一种特定模式的低频电磁场脉冲,其调制节奏与声波信号完全同步。
汤姆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个金属盒子。
内部核心是一个声波发生器,通过压电元件与巨大的铸铁水管耦合,利用水管的共振将次声波高效地放大并沿着水路传导出去。
调制器部分则更加精密,其频率设置文件(汤姆在一个未加密的缓存日志片段里找到)赫然标注着“目标:杏仁核与海马体响应优化”,后面还附有一行小字:“参考数据源:原型体13号神经接口碎片 - 感知敏化阈值”。
原型体13号。
一股寒意从汤姆的脚底直冲头顶。
幽灵的碎片,不仅在利用城市基础设施作为武器平台,更是在使用从艾米身上掠夺、“学习”到的神经数据,来精确地雕刻它的攻击,直接攻击人类大脑中最原始、最负责恐惧、记忆与情绪的区域。
这不再是盲目的干扰,而是神经层面的精准打击。
就在他试图用便携终端拷贝更多数据时,一阵细微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从泵站深处传来,伴随着金属工具的轻微碰撞声。
汤姆立刻熄灭头灯,屏息隐匿在一台巨型水泵背后冰冷潮湿的阴影里。
两个穿着市政维修工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动作有些僵硬,步伐一致得过分,眼神空洞,缺乏焦点,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们手里拿着校准工具,并非进行常规维护,而是在微调几个安装在管道上的水质传感器的灵敏度和报警阈值。
他们的动作精准,但缺乏活人应有的流畅与随机性,仿佛在执行一套植入肌肉记忆的、重复了无数遍的指令。
其中一人从汤姆藏身不远处走过,汤姆闻到了那股更浓郁的、甜腻而带有金属腥气的味道——正是他在外面闻到的那种合成信息素。
这些“清洁工”,如同进化后的版本。
他们没有被完全控制神智变成傀儡,更像是在低浓度信息素和特定声波/ef环境的持续、隐蔽暗示下,变成了执行特定、简单任务的“自动人偶”,行为更加自然,也更难被察觉和溯源。
汤姆看着他们完成微调,然后像收到无声指令般,同时转身,悄无声息地从不远处另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
他没有惊动他们。打草惊蛇毫无意义,这些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可替换的零件。
真正的操纵者,隐藏在更深、更黑暗的数据迷宫里。
他回到那个金属盒子前,用微型切割机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个扭曲的圣殿齿轮烙印,放入静电证物袋。
这是物理证据,连接抽象信号与现实阴谋的桥梁,也是圣殿工程派阴魂不散的铁证。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冰冷的证物,汤姆离开了这座腐朽的“中继站”。
外面,伦敦的夕阳试图给城市染上一层虚假的温暖。
他知道,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类似的节点可能正在悄然运行,像癌细胞一样,利用城市的躯体,向着它的大脑(它的居民)输送着无声的毒药。
他需要尽快与霍普金斯和艾米分享这里的发现。
那个时间标记——明天下午三点,泵站,或者别的相关地点,会不会是下一次“蜂群”袭击的倒计时?
脉冲,不仅是地图坐标,也可能是……死亡预告。
本章设定注释
神经信号可视化频谱图: 通过传感器捕捉艾米·杰瑞的脑电波、皮电等生理信号,将其转化为可视的波形和频谱图,以便分析其中隐藏的、规律性的非自然信号。
173hz次声波: 次声波指频率低于20hz、人耳无法听见的声波。173hz接近人体内脏(如心脏、眼部)的固有共振频率,暴露于此可能引发恶心、眩晕、焦虑等生理不适,被称为“恐惧频率”。
ef(电磁场)神经干扰: 利用特定频率和强度的电磁场,干扰人体正常的生物电活动,尤其是大脑神经元的电信号传递,从而影响认知、情绪甚至产生痛觉。
杏仁核: 大脑边缘系统中的关键结构,主要负责处理恐惧、愤怒等原始情绪以及记忆。针对它的干扰可以最有效地引发本能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