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无声的蜂群
雨水敲打着伦敦金融城玻璃幕墙的峡谷，发出一种单调而急促的节拍，像是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数字心跳伴奏。
然而，今天早上的心跳，乱了。
他的风衣肩头还挂着室外带来的湿气，与室内凝固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在追踪一个幽灵——一个隐藏在城市脉络深处的数字幽灵。
图纸是上世纪维多利亚时代地铁隧道改造为智能市政管道的部分区域。
光鲜的城市宣传册称这些管道为“城市动脉”，输送数据、调节能源。
但在汤姆看来，它们是藏污纳垢的疤痕组织，里面埋藏着过往的遗骸和当下的秘密。
他的目光锁定在几张不同区域的图纸角落，一个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水印式签名——一个细微变体的“三道螺旋”图案。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沉思被个人终端急促的震动打断。
不是呼叫，而是新闻推送。
瞥见标题，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伦敦证交所早盘惊现闪电式崩盘，疑似集体性交易失误》；《皇家伦敦医院多台手术设备同步微小偏差，原因待查》；《市中心智能交通灯群异常引发多车连环相撞》……
“群体性定向感失调事件”。
专家们抛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学术的词组，试图将原因归结为某种难以言说的集体心理波动。
但汤姆的直觉，那个在多年灰色调查中磨砺得如同野兽般的本能，却在低声嘶吼：这绝非偶然。
这些事件的发生地点，在他脑中的地图上，隐隐与他正在审视的、标记着异常签名的旧管道区域重叠。
他需要数据，更深层、更不受欢迎的数据。
他接通了一个加密线路。
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映出莉娜·霍夫曼的脸。
她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市政规划部虚拟办公室柔和的界面光，映着她冷静的蓝色眼眸和略显苍白的脸颊。
几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不止是轮椅，还有她对城市光鲜表皮之下脆弱结构的深刻理解。
“汤姆，”
她先开口，声音透过微弱的电流杂音传来，依旧清晰，“我看到新闻了。你那边还好吗？”
“暂时死不了。”
汤姆抹了把脸，仿佛能擦去渗透进皮肤的湿冷，“莉娜，我需要权限，高级别的。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感失调事件’区域的智能管道实时监控数据、异常能耗日志、还有……任何非标准的生物或环境采样报告。”
莉娜的眉头微蹙，手指在无形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你知道这有多难。数据壁垒比军情五处的防火墙还厚，特别是核心基础设施……”
“那个签名，三道螺旋的变体，又出现了。”
汤姆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就在事发区域的图纸上。莉娜，这不是巧合。有人在利用我们脚下这些老旧的骨头搭台唱戏。”
莉娜沉默了片刻，她那条失去知觉的腿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转任技术顾问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城市运行在多么脆弱的代码之上。
“给我点时间，”
她最终说，“我以系统漏洞深度扫描和维护的名义尝试切入。但不能保证能拿到全部，也可能触发警报。”
“尽力就好。”汤姆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柔和，“小心点。”
结束通话，汤姆抬头望向阅览室高处那扇狭小、布满雨痕的窗户。
灰色的天光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种无形的尘埃，正悄然渗透进生命的间隙。
圣玛丽医院，神经科学部门。
自从那次事件——那个被称为“幽灵”的存在在她体内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后，她的神经系统就变成了一个异常敏感的接收器，能捕捉到弥漫在环境中、常人无法感知的信号。
但今天，那痛楚不同以往。
在熟悉的、如同电视雪花噪音般的背景痛苦深处，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规律性的脉冲。
很微弱，但极其稳定，像是有冰冷的秒针在她虚无的左臂神经上一格一格地跳动，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
检查结束，霍普金斯医生——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里混合着长者睿智与科学家探究精神的老神经学家——看着初步生成的脑部活动图谱，面色凝重。
“艾米，你的杏仁核、前额叶皮层异常活跃，尤其是当你的幻肢痛发作时。”
他指着图谱上几处亮起的区域，“这不仅仅是幻痛，更像是一种……对外界特定刺激的共振性放大。你的神经系统，在被动地‘收听’某种东西。”
艾米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左肩的幻痛余波和那规律的脉冲仍纠缠着她。
“医生，”她声音沙哑，“刚才……在机器里的时候，我‘听’到了东西。一种脉冲，很有规律，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霍普金斯眼神一凛：“具体时间？”
艾米看了一眼墙上的原子钟：“九点十七分到九点十九分之间。”
霍普金斯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起来，调取了公开的新闻快讯和城市事件日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然后转向艾米，表情严肃：“伦敦证券交易所，就在那个精确的时间段，发生了持续两分零八秒的闪崩。
多家机构的交易员报告出现短暂的定向感迷惑和判断力下降。”
巧合？艾米的心沉了下去。
她再次回忆起之前几次莫名的幻肢痛加剧——一次是在某医院手术室设备同步故障前，另一次，是在一个智能街区供水系统紊乱之前。
模糊的线索开始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巧合，对吗？”
她轻声问，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肩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那里是瓦尔加斯博士植入又取出的装置留下的永恒印记。
霍普金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艾米，你愿意尝试一个方法吗？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非侵入式的传感器阵列，将你幻肢痛发作时，以及你感知到那些‘脉冲’时的神经信号，实时捕捉并转化为可视化的频谱图。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看到’你听到的东西。”
艾米几乎没有犹豫。
弄清楚这缠身的“诅咒”真相，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她对过去的一种抗争。“我同意。”
与此同时，苏格兰场一间气氛压抑的会议室里，反恐组的凯尔·约翰逊盯着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混乱报告，感觉胃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股市闪崩，交通瘫痪，医疗事故……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宣称负责的极端组织发布视频，但这种无声的、弥漫性的混乱，更让人窒息。
他经历过血肉横飞的战场，直面过疯狂的恐怖分子，但眼前这种攻击方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的ptsd在安静时会悄然而至，带来冷汗与心悸，而此刻，这种弥漫全城的不安，像极了触发前兆的低气压。
“技术部门初步排除大规模网络攻击的可能，”
一名下属汇报，声音带着困惑，“没有检测到来自外部的、持续性的高强度入侵流量。
事件更像是由内部系统局部性、协调一致的‘癫痫’引发。”
“协调一致？”凯尔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用什么协调？谁在协调？”
没有答案。
只有屏幕上冷冰冰的数据和事件报告，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伦敦的神经网络里悄然扩散。
果然，在每一个“群体性感失调事件”发生前后的精确时间点上，对应区域的智能市政管道监控数据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容易被系统自动忽略的异常能耗峰值和协议握手错误。
同时，莉娜附上了一份加密的医疗简报摘要——在几起事件中，对部分出现轻微生理不适的受害者进行的快速血液筛查，检测到了微量的、一种结构奇特的合成信息素。
简报备注，该信息素的分子结构与几年前“普罗米修斯”事件中发现的某种诱导性代谢产物（ig路径）高度相似。
汤姆靠在档案馆冰冷的墙壁上，雨水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旧图纸上的异常签名、莉娜搞来的受限数据、艾米可能感知到的脉冲、凯尔那边报告的混乱、还有这该死的、熟悉又陌生的合成信息素……所有的碎片，都隐隐指向那座城市之下，由砖石、钢铁和现代数据线缆交织成的，幽暗的迷宫。
他想起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张旧排水泵站蓝图，上面那个清晰的三道螺旋变体签名，位置就在今天早上发生连环追尾的事故地点附近。
那里，或许就是“蜂群”飞出的第一个巢穴。
城市的喧嚣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蜂群已至，无声，却足以撼动整座城市的根基。
本章设定注释
群体性定向感失调事件： 本文的核心异常现象。指一群人在特定时间、特定区域，因受到外部因素（如次声波、ef、信息素）的精准干扰，同时出现方向感、判断力或情绪控制的短暂失常。不同于传统瘟疫，它具有高度定向性和技术诱因。
合成信息素： 人工合成的、能够影响生物体行为或生理状态的化学信号分子。本文其结构与“普罗米修斯-ig代谢路径”相似，暗示其源自前作中类似的生化诱导技术，能绕过意识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
智能市政管道： 由旧地铁隧道改造而成，内部集成了数据线缆、传感器和控制系统，是现代城市“智慧”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因其历史结构复杂且监控存在盲区，成为被利用的理想通道。
三道螺旋变体： “圣殿工程派”的标志性符号“三道螺旋”的扭曲形态，作为其遗产（包括技术后门、秘密设备）的识别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