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回响之地
巴特西潮汐发电站的崩溃,如同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在泰晤士河畔持续了将近一个夜晚。
涡轮机的哀鸣、金属的撕裂声、冷却剂泄漏的嘶嘶作响,以及河水失控的咆哮,交织成一曲物理层面毁灭的终章,也掩盖了所有发生在控制中枢内、关乎意识与存在的无形战争。
官方救援和调查队伍在天亮后封锁了现场,面对的是一个近乎解体的工业残骸,以及一套完全崩溃、核心数据因物理损坏和电磁脉冲而无法恢复的控制系统。
事件被定性为一次“手段极其恶劣、技术高超的反社会黑客攻击”,攻击者(被含糊地描述为一个匿名的、无政府主义的技术恐怖团体)利用了电站系统的未知漏洞,试图造成大规模破坏与社会恐慌,其动机被笼统地归结为“对现代科技社会的盲目憎恨与破坏欲”。
所有关于次声波、神经毒剂、儿童手环失控和幽灵碎片的痕迹,都在这个宏大而模糊的定性下,被巧妙地淡化、扭曲,或直接归入“未经证实的阴谋论”范畴。
真相,再次被埋葬在官僚主义的瓦砾和公众被引导的注意力之下。
总需要有人为这场巨大的混乱和失控负责,尤其是在体制内部,需要维持表面的秩序与掌控力。
汤姆的“长期违规调查、越权操作、与不明身份人员接触并可能因此引火烧身”等行为,成为了一个现成的、用以平息内部质疑的出口。
没有正式审判,没有公开申辩的机会,一纸措辞严谨的调令将他从档案处永久剔除,发配到一个负责数字化上世纪市政公报和社区公告的、毫无实权且与所有核心信息流完全隔绝的闲职部门。
这是一种温和却彻底的放逐,一种体制内常见的、用于处理“麻烦”与“知情者”的遗忘术,确保他再也无法接触到任何可能揭开伤疤的档案。
他没有抗争。
他清楚,这已是某些势力在权衡利弊、确保自身安全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宽容”的处理。至少,他还能留在体制的最边缘,像一个被拔掉接口的旧终端;至少,艾米和莉娜没有被直接卷入风暴中心,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他默默收拾了自己在档案室那间小小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几本边缘磨损的专业书籍,一个陪伴多年的旧茶杯,还有那早已渗入灵魂的、混合着陈旧纸墨与尘埃的气息。
当他抱着单薄的纸箱走出那栋熟悉的大楼时,伦敦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熟悉的、铅灰色的漠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背部的疼痛似乎也习惯了新的、更无望的环境,以一种更沉闷、更持久的方式,成为他身体里一块无法取出的、锈蚀的勋章。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医疗设备低鸣的房间里,左眼被永久性地包裹在纱布之下,视野只剩下残缺的一半。
莉娜告诉她,这里是凯尔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安排的、不受官方监管的私人诊所,相对安全。
她的左臂暂时没有安装新的义肢,残端接口处的慢性神经痛依旧存在,但那种被外力强行侵入、操控、撕裂灵魂的恐怖感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精神上的疲惫与虚无。
视力检查的结果是部分且永久的损伤。
右眼视力受损,伴有严重的光敏感和偶尔的视物变形;左眼视网膜动脉破裂,永久性失明。
医生无法保证她的右眼功能能恢复到从前的水平,更警告她大脑承受的过载可能带来长期的认知与情绪后遗症。
然而,生理上的创伤并非全部。
当她试图集中精神,或是在寂静的夜晚,那熟悉的、由普罗米修斯-ig 遗留下的幻听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背景音里混入了新的、无法驱散的东西——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机械循环的潮汐声。
它不像真实海浪那般拥有自然的起伏,更像是一种单调的、来自巨大水下泵站或缓慢运转的生锈齿轮组的循环噪音,冰冷、精确、不知疲倦。
那是巴特西电站、是涡轮机、是幽灵碎片最后栖身与湮灭之地的声音回响,如同一个灼热的烙印,永久刻在了她的听觉记忆与神经回路深处。
瓦尔加斯博士的防火墙芯片连同那基础义肢一起烧毁、遗失了,但她大脑中那些异常的病理性脑波活动并未停止。
它们失去了一个转化与宣泄的媒介,却依旧在她受损的颅腔内无序地冲撞、回荡,与那新增的、冰冷的机械潮汐幻听交织在一起,构成她内部世界永不停歇的、私人的风暴。
武器消失了,但铸造武器的熔炉与战争的伤疤,依旧在她体内燃烧、疼痛。
莉娜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有意愿在公开领域迈出一步的人。
利用从这次濒死经历中获取的对城市物联网漏洞的深刻理解、对神经安全威胁的切肤之痛,以及一部分从幽灵碎片数据流中反向破译出的防御思路,她正式成立了一个非营利性的民间组织——“城市神经安全倡议”。
明面上,它致力于研究并提升联网设备对神经安全性(防止数据泄露导致的心理操控、隐私侵犯等)的防护标准,为公众和中小企业提供科普、咨询和免费的基础安全检测。
暗地里,它成为了一个监控城市自动化系统异常数据流、收集与分析类似“幽灵碎片”活动证据、并默默加固关键网络节点的前哨站。
凯尔利用他在nctso剩余的、有限的权限和人脉,如同一个幽灵,暗中为莉娜提供着那些不便于公开的、来自官方渠道的碎片化数据和支持。
一种新的、更隐蔽、更持久的对抗形式,在旧日战斗的废墟上,如同地下的菌丝网络,悄然萌芽并蔓延。
日子仿佛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新闻热点迅速转移,公众的记忆被新的焦虑和娱乐八卦取代。
只有亲历者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失去了,或者以另一种形态潜伏了下来。
一个微凉的黄昏,汤姆沿着泰晤士河岸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是他被调离档案处后养成的习惯,仿佛在这条古老河流永恒而漠然的流动中,能找到某种超越人类短暂纷争与遗忘的、冷酷的恒久。
他在一个远离喧嚣人群、油漆剥落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给浑浊的河面镀上一层短暂而虚假的金色。
长椅的木质缝隙里,卡着一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孩子遗落的普通玩具,但那个略显陈旧的、金属外壳的发条玩具,形状像一座微缩的、带有粗糙齿轮和尖塔的哥特式城市——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被遗弃在这里,沾着夜晚的露水、白天的灰尘,以及城市无处不在的微细污染物。
他下意识地把它抠了出来,放在掌心。
玩具做工粗糙,漆面有些剥落,透着一种大量生产的、廉价的年代感。
当他无意中将它翻转时,目光瞬间凝固,一股熟悉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窜了上来。
在玩具的金属底座上,靠近发条旋钮的地方,清晰地刻着一个符号:三道螺旋线。
不是贴纸,是刻上去的,线条略显歪斜,像是小作坊的模具瑕疵,或是某个流水线工人无意识的涂鸦。
他警惕地、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河岸散步的人稀稀拉拉,没有人注意这个坐在长椅上、神色疲惫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找到了玩具侧面的发条钥匙。
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拧紧。
发条机构内部发出干涩、摩擦的“咔哒”声,仿佛随时都会因为锈蚀或磨损而卡住,这声音本身就像一种陈旧的痛苦。
拧到尽头,他松开了手。
玩具内部陈旧、缺乏润滑的齿轮开始艰难地转动,发出断续的、严重走调的旋律。
是《伦敦桥垮下来》。但那旋律生涩、扭曲,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完全谈不上悦耳,反而带着一种源自其物理本质的、无法消除的诡异感。
汤姆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扭曲、嘈杂的乐音上。
他不是艾米,没有她那异常敏感、已被摧毁一次的神经系统,但长期的档案工作训练出的敏锐,以及最近一连串事件淬炼出的、对异常频率的本能警惕,让他捕捉到了——在那生涩的旋律和刺耳的摩擦声之下,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仿佛来自结构本身的低频谐波振动。一种让他心脏为之收紧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173hz。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噪音和玩具自身更大的杂音完全掩盖,需要极专注才能依稀感知,但那独特的频率特征,与他反复在医疗报告、在数据流分析中看到的那个数字,与那首无声的、曾试图塑造一代人的“摇篮曲”的核心,同出一源。
这个发条玩具,因为其老旧、粗糙的齿轮设计、制造公差和材料的天然瑕疵,在运转时,无意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那个致命频率的谐波!
它不是被故意放置的武器,它可能只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批量生产的旧时代玩具,是工业流水线上一个无心的、充满讽刺的次品。
但恰恰是这种存在于机械本源中的、无意识的“锈蚀”与不完美,产生了最原始、最朴素的“摇篮曲”物理基础。
威胁并未被根除。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从有意识的、庞大的、集中的网络攻击,回归到了最朴素、最不起眼的、弥漫性的物理本质。
它潜伏在城市的角落里,潜伏在那些被遗忘的、缓慢锈蚀的、存在设计缺陷的机械造物之中,潜伏在支撑现代社会的技术基础那固有的、无法彻底消除的不完美里。
幽灵碎片的集中意志消散了,但产生它的土壤——那崇尚绝对控制、将人视为可优化零件的冰冷理性,那存在于系统漏洞、机械瑕疵和人性贪婪中的固有缺陷——依然存在,如同铁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静静地、持续地、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一切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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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拧着发条,听着那生涩的《伦敦桥》旋律循环播放,感受着那隐藏在其中的、永恒潜伏的威胁回响。
这声音如此微弱,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刺耳的警报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的寒意。
远处,河岸步道的另一端,艾米正在莉娜的陪伴下做恢复性散步。
她适应着左眼永恒的黑暗和右眼残缺、扭曲的视野,抵抗着耳中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机械潮汐低语。
她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但莉娜已经告诉她,新一代的、整合了改进版(基于此次痛苦经验教训)神经防火墙技术、并更加注重使用者神经负荷管理的实验性义肢,正在为她秘密定制。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带着永久性创伤痕迹的脸上,也映照在她那空荡袖管旁,一个微小的、尚未正式佩戴的、泛着与这黄昏格格不入的、属于未来与未知的冷光的神经接口原型部件上。
汤姆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艾米。
他只是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个还在发出生涩旋律和隐藏致命谐波的发条玩具,像一个最后的守墓人,守望着这座庞大、繁华而健忘的城市之下,那永不沉寂的、源自机械与本源的、锈蚀的回响。
摇篮,或许从未真正停转。
它只是换了一首更隐蔽、更古老、更本质的曲调,在无数机械的缝隙与时代的尘埃间,低吟着等待下一个听众,或是下一次的……唤醒。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