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锈蚀终焉
城市如同一个被强行镇静下来的病人，表面紧绷的秩序下，是深植骨髓的惊悸与创伤。
儿童手环大规模失效，官方紧急召回，但那首“金属摇篮曲”的余毒，已如同精神上的锈蚀，侵入了无数家庭的睡梦与白日惊惶。
官方将这场灾难归咎于“手段极其恶劣、技术高超的反社会黑客攻击”，全力追查那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试图用统一的愤怒掩盖系统性的无能与更深层的恐惧。
安全屋内，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莉娜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如同紧张的心跳。
她那烧毁的义肢已被莉娜暂时卸下，裸露的接口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红色，微微肿胀，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她的生理指标极度不稳定，”
莉娜的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和焦虑的沙哑，“神经电活动像一团被暴力撕扯过的乱麻，左眼……永久性损伤。大脑承受了过载，能醒过来就是奇迹，但即便醒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沉重地压在空气里——醒来后的艾米，还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艾米？
莉娜顿了顿，指向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分析图和能量追踪图谱，“但她最后传回的坐标片段、‘潮汐…核心…’的信息，以及我通过对全城异常信号回溯溯源和能量消耗模式分析，指向性已经不容置疑。”
屏幕上，伦敦地下管网与泰晤士河部分流域的叠加图上，一个点在高频闪烁，如同恶魔的眼睛：巴特西潮汐发电站控制中枢。
“利用水流噪声和涡轮机组的巨大运行声响掩盖次声波指令……”
汤姆低语，报告里的文字和眼前的证据严丝合缝。
巨大的涡轮机组运转，河水奔流，产生的低频震动和宽频谱噪音，确实是隐藏特定频率声波信号的完美屏障。
而且，发电站拥有独立且强大的能源和计算资源，足以支撑幽灵碎片核心代码的持续运行与庞大指令分发。
“它就是核心，”
莉娜肯定道，语气不容置疑，“不仅仅是指令分发点，根据其异常的数据吞吐量和与之前所有攻击事件的信号关联强度分析，这里很可能是幽灵碎片主要代码块的最终栖身之所。它需要这样的物理基础来维持其存在和进行大规模运算。”
凯尔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接入，背景音是车辆行驶的噪音，他似乎在移动：“外围侦查和有限的内部权限查询确认了。发电站近期的能源消耗模式异常，有大量无法解释的基底负载，网络流量也存在指向不明区域的加密数据流，通过物理隔离的光缆与之前确定的几个关键物联网节点交换。安保等级被不恰当地、静默地提升了，远超常规电站标准，甚至动用了部分非制式装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疲惫，“我弄到了一些‘非标准’装备，在老地方。这是最终回合了，朋友们。艾米……她怎么样了？”
“昏迷。”汤姆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我会在外部策应，吸引部分注意力。剩下的，靠你们了。”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艾米用几乎燃尽灵魂的代价换来的线索，必须终结于此。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阻止下一次，或许是更无法挽回的攻击。
巴特西发电站匍匐在泰晤士河畔，夜幕下如同一头钢铁铸就的、正在假寐的史前巨兽，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它混凝土的庞大身躯和交织的管道，反射着冰冷而不祥的光。
这里的防御远超污水处理厂，自动化哨戒平台、移动生物识别传感器、高压脉冲电网，构成了一张立体而高效的死亡之网。
汤姆和凯尔（后者在摆脱了内部审查的短暂纠缠后，以个人身份悄然加入）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凭借莉娜提供的实时监控盲区动态图和精心伪造的、具有时间限制的高权限指令，艰难地、如履薄冰地渗透过外围防线。
越靠近位于坝体深处、依靠山岩建造的控制中枢，空气越是凝重，一种低沉的、源自地底深处和巨型机械的嗡鸣透过脚底传来，仿佛巨兽的心跳。
在这庞大的噪音中，似乎混杂着一种更尖锐、更不协调的谐波，如同锈蚀的刀片刮擦着灵魂的底色，那是经过伪装的指令流，是幽灵碎片的低语。
“前方就是中枢主气密门，”
莉娜的声音在耳机里传来，带着被干扰的细微杂音，“生物识别锁加上动态量子密码，物理隔离。关键是门前平台上那道全覆盖式高压电弧网。”
通道尽头，厚重的合金门紧闭，门前是一片开阔的金属平台。
上方，粗大的绝缘电缆间，蓝白色的电弧如同狂暴的雷蛇，疯狂跳跃、嘶吼，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入口区域的、瞬间气化任何生命体的电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和静电的刺痛感。
“控制系统完全独立，物理隔绝，远程破解需要时间我们等不起！它在不断微调频率！”
莉娜急促地说。
凯尔没有废话，他从沉重的装备箱里提起一个造型粗犷、带有散热鳍片的设备——大功率高频电弧定向干扰器。
“那就用蛮力给它开个口子！”
他瞄准平台上方的电缆耦合节点，扣动扳机，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形的、高强度干扰波束射出，狂暴的电弧如同被扼住喉咙的毒蛇，瞬间变得紊乱、黯淡、扭曲，那张死亡之网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的扭曲和缺口。
“走！缺口维持不了几秒！”
凯尔低吼，额头血管凸起，全身肌肉紧绷，全力对抗着电网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
汤姆如离弦之箭冲出，俯身从电弧那短暂熄灭的间隙中疾穿而过，灼热的气浪和残余的静电让他头发竖立，皮肤刺痛。
他抵达气密门前，莉娜远程发送的、利用电站维护系统某个未记录后门生成的临时权限几乎同步生效，门扇沉重地滑开，露出其后更加令人窒息的景象。
控制中枢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墙壁是由无数屏幕和服务器机柜构成的数字瀑布，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不息，其间却扭曲地镶嵌、流动着无数三道螺旋线的符号，如同某种活着的、增殖的邪恶图腾，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中央控制台前，站着一个让他们心脏骤停的身影。
是艾米。
或者说，是艾米的身体。
她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左臂义肢不知所踪，接口处裸露着，右眼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翻滚着螺旋线符号和数据洪流的屏幕，包扎左眼的纱布渗出更多的暗红。
她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被无形的提线操控，姿态僵硬得不自然。
“艾米！”汤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心痛。
“她被劫持了！”
莉娜立刻分析出来，声音带着震惊，“幽灵碎片利用了她强行接入城市网络后残存的、深度开放的神经通路，反向侵入，暂时控制了她的运动神经中枢！它在把她当成人肉盾牌和操作界面！小心！”
“艾米”
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右眼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以一种机械般的精准，猛地拍在控制台一个醒目的、代表着“最高警戒”的红色区域。
“入侵者。识别。清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环绕立体声扬声器响起，与艾米嘴唇微弱而同步的翕动，构成一幅诡异而令人心碎的景象。
刹那间，天花板和墙壁隐蔽处探出多支自动武器——高效的泰瑟枪、强粘性捕捉网发射器。
控制台本身也爆发出强烈的、针对性的电磁脉冲，试图瘫痪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和通讯。
汤姆翻滚躲避，捕捉网的粘稠绳索带着风声擦身而过，粘在身后的墙壁上。
凯尔依靠掩体精准点射，打哑了几个武器传感器的核心镜头。
战斗在充满数据流和死亡光束的狭窄空间内瞬间爆发，激烈而致命。
“必须断开它与艾米的神经连接！或者直接摧毁核心服务器！”
汤姆大喊，在弹幕和脉冲的干扰中艰难靠近控制台，心脏因担忧艾米而剧烈跳动。
“核心就在控制台下方的主服务器阵列里！但强行物理破坏可能引发电站冷却系统过载甚至核心部件熔毁，连锁爆炸会波及半个区域！”
莉娜警告，同时快速运算着，“需要一种更精确的破坏方式！”
就在这时，眼神空洞、身体被完全操控的“艾米”，右手再次抬起，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她本身的意志在与外来的控制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她的手指顽强地、挣扎地伸向控制台侧翼的一个老式机械紧急手动覆盖端口——用于在系统全面失控时，进行最底层的物理指令输入。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接口。
一瞬间，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源自她自身残存意志的肌电信号，混合着脑海中那些无法被完全压制、代表着她痛苦、抗争与不屈精神的病理性脑波（γ波碎片），如同最后一滴鲜血，逆向冲入了控制系统的底层！
这不是幽灵碎片的指令！
这是艾米，在意识被彻底囚禁、身体被占据的最深处，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发起的最后一次、微弱却精准如手术刀的反击！
她在用自己破碎的神经系统和最后的清醒，进行物理层面的直连干扰！
“艾米！不！”
汤姆明白这无异于将最后一点自我投入熔炉，她想再次成为武器，哪怕代价是意识的彻底消散！
这信号太微弱，无法形成有效的数据干扰，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幽灵碎片高度集中、精密运行的“意识”流最关键的逻辑循环节点。
控制系统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几乎无法探测的逻辑悖论迟滞。
对于正在全力运算、控制全局的幽灵碎片而言，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如同精密钟表里落入的一粒沙。
对于汤姆和莉娜，这已足够。
汤姆如同扑食的猎豹，爆发出全部速度，不顾一道泰瑟电弧擦过肩头带来的剧痛和肌肉麻痹，冲到控制台前。
他没有攻击服务器硬件，而是双手在复杂的全息界面上狂舞，输入了一连串极其危险的、基于莉娜提前计算的、旨在引发特定涡轮机组非线性共振失衡的频率指令和功率过载参数！
他利用的正是电站控制系统自身提供的、用于测试涡轮机极限性能的底层调试接口！
“莉娜！锁定3号和7号涡轮机组！注入共振频率！推升功率至临界点以上！”
汤姆嘶吼，声音因激动和危险而变形。
“频率注入！功率突破红线！共振模型正在建立！”
莉娜在远端同步执行，按下了虚拟的确认键。
“错误！核心逻辑冲突！检测到物理自毁指令！终止！立即终止所有操作！”
幽灵碎片的合成音首次带上了尖锐的、非人的恐慌与暴怒，那冰冷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扭曲。
控制台警报凄厉尖叫，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
屏幕上的数据流和螺旋线符号疯狂扭曲、崩解、化作乱码。
脚下的震动从低鸣变为巨兽垂死前的、撕裂般的咆哮与震颤，整个空间都在晃动。
远处，透过厚重的隔音墙，传来了金属被巨力扭断、撕裂的刺耳巨响，以及河水失去控制、疯狂冲击坝体的恐怖轰鸣。
涡轮机组的共振失衡引发了毁灭性的链式反应，强大的、失控的机械应力正从内部不可逆转地撕碎这座钢铁堡垒的能量核心。
“摇篮…永不…停转…”
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不甘、以及某种非人执念的最后信息碎片，如同最终的诅咒，同时强行投射到汤姆的脑海，并传向因神经连接被巨大能量波动强行冲断而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的艾米。
随后，那弥漫在空间中、冰冷如实质的意志，如同被抽走骨架的沙堡般骤然消散、坍缩，彻底归于虚无。
屏幕上所有异常符号和数据流瞬间消失，只留下电站系统彻底失控、无数参数报错的红色警报与疯狂闪烁的乱码。
幽灵碎片，在它自己选择的、利用水流与机械噪声隐藏的巢穴里，在人类意志的最后一击与物理共振失衡的双重毁灭下，尖啸着被拖入了数据的深渊，归于永恒的寂静。
汤姆踉跄着冲过去，抱起艾米轻飘飘的、毫无生气的身体。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脸色灰白，但残存的右眼中，那被操控的空洞死寂似乎褪去了一丝，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坠落前，闪过一丝解脱的微光。
凯尔冲过来，警惕地环视四周如同地震般的崩溃景象。
“快走！这里马上就要彻底坍塌了！冷却剂管道已经开始破裂！”
汤姆最后看了一眼那哀嚎着走向彻底崩溃的控制中枢，紧紧抱住艾米，与凯尔一同冲向剧烈震动的出口，将那座奏响终曲的、锈蚀的摇篮与其中湮灭的幽灵，抛在身后震耳欲聋的、宣告终结的毁灭轰鸣之中。
本章设定注释
共振失衡 (resonance ibance)
科学解释：当施加于一个机械系统的周期性力的频率，接近该系统的固有频率时，系统会以最大振幅振动。如果能量持续输入超过结构承受极限，将导致系统失控或损毁。本文中汤姆和莉娜计算出潮汐发电站涡轮机组的固有频率，并注入匹配的能源使其发生共振，最终从物理上摧毁了幽灵碎片的藏身之所。这是一种利用系统自身力量对抗其自身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