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频率的囚笼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秒的滴答声都敲打在汤姆、艾米和莉娜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迂回手段,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由体制惰性和对手精密计算筑成的高墙。
凯尔利用nctso的内部渠道,以“发现潜在未知协议漏洞,需进行全面安全评估”为由,紧急提交了延迟手环系统强制更新的建议,但被更高层以“保障儿童安全功能优先,不能因噎废食”为由,在升级开始前六小时正式驳回。
驳回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莉娜调动了她所有的计算资源,尝试通过网络攻击直接瘫痪推送服务器的核心节点,却发现系统采用了分布式的、多活备份架构,防御等级远超一般市政系统,且内置了针对异常流量模式的快速自愈机制。
强行攻击不仅短时间内难以奏效,反而会立刻暴露他们的意图和位置,风险极高。
汤姆甚至冒险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单线联系的匿名渠道,向两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媒体透露了模糊的警告,提及“儿童手环系统可能存在未被披露的隐私与安全风险”。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显然被更强大的力量在源头就压制或混淆了。
对手隐藏在体制的阴影、技术的迷宫和信息的铜墙铁壁之后,占尽了先机。
他们就像在下一盘已经输定了的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落下杀招。
更新日,终究还是来了。
上午十点整,覆盖全城的儿童智能手环系统,开始了强制性的固件升级推送。
成千上万个佩戴在孩子纤细手腕上的设备,屏幕短暂闪烁,进度条无声滑动。
家长们收到的是“功能优化与安全增强”的官方通知,一切看起来平常无奇,甚至带着科技带来的安心感。
升级完成的瞬间,城市并未立刻出现异状。
孩子们依旧在公园奔跑,在学校上课,在街头行走。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然后,在正午十二点,一个特定的、隐藏在系统时钟和地理位置信号里的触发条件被满足了。
起初,是零星的异常,如同水面泛起的第一个涟漪。
一个正在公园荡秋千的小女孩突然停下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秋千缓缓停止摆动,她小小的身体微微摇晃。
一个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男孩,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老师走近时发现他的瞳孔有些涣散。
街边,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幼童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呆呆地站在原地,对母亲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这些片段通过社交媒体和通讯网络迅速传播,起初被当作孩子走神、低血糖或中暑的个别现象。
但很快,“个别现象”变成了汹涌的、无法解释的浪潮。
成千上万个儿童手环,在同一时刻,开始播放那首“金属摇篮曲”。
人耳无法直接捕捉到那致命的173hz次声波核心,但播放时产生的极其轻微的、位于可听阈边缘的谐波震动,以及手环本身细微的、高频的共振,共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若有若无的背景金属摩擦音,如同无数细小的、生锈的齿轮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同步开始转动。
而这无声的次声波攻击,则如同无形的、精准制导的精神海啸,瞬间席卷了佩戴手环的儿童。
theta波的意识干扰如同催眠的耳语,瓦解着他们脆弱的心理防线;173hz的次声波则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着他们未成熟的神经系统。
集体晕厥在教室、操场、街道、家中发生。孩子们成片地、安静地倒下,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突然断电,画面通过监控和路人手机传递出来,带着一种超现实的恐怖。
更可怕的是,部分年龄稍大、神经系统反应不同的孩子并未晕厥,而是出现了剧烈的、失控的攻击行为。
他们眼神狂乱,失去理智,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嘶吼,扑向身边的同学、老师、兄弟姐妹甚至父母,撕咬、抓挠,力气大得异乎寻常,仿佛被注入了非人的狂暴。
城市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警报声试图压制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背景音,却反而交织成一曲混乱的末日交响。
交通瘫痪,通讯网络因恐慌性呼叫几近崩溃,父母们发疯般地寻找自己的孩子,医院急诊室被潮水般涌来的昏迷和狂躁儿童淹没,医疗系统濒临击穿。
官方紧急通告将事件定性为“恶意的、全国性的、前所未有的网络恐怖袭击”,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切断部分区域的公共网络,出动军警维持秩序。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已经通过手环本身植入的、离线执行的、自持的恶意指令。
手环之间通过低功耗蓝牙sh网络相互确认状态,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物理网络切断后依然能维持运行的局部攻击网络。
安全屋内,莉娜面前的多个屏幕疯狂刷新着城市监控画面、紧急通讯频道的混乱信息和网络流量数据,她的脸色铁青,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留下残影。
“信号源无法远程定位!攻击指令是预置的,触发后完全自主运行!手环网络自成体系!物理切断互联网和移动网络已经没用了!它们在自我维持!”
汤姆看着屏幕上那些倒下的、或是疯狂攻击他人的孩子,看着那些父母绝望的脸,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历史的幽灵,通过现代科技最温馨的载体,正在批量制造着它所需要的“标准化零件”,或是无情地摧毁那些不符合规格的“残次品”。
这种冷酷的效率,令人发指。
艾米站在房间中央,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左臂义肢肩部,那个代表防火墙运行的指示灯,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着刺眼的幽蓝色光芒,显示着极高的负载。
她不需要佩戴手环,她那异常敏感的、如同一个巨大破损天线的神经系统,正被动地、全方位地承受着那弥漫全城的、针对儿童神经系统的攻击信号的余波和共振。
金属婴儿骨架的幻象如同汹涌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密度冲击着她的视觉,它们在她周围爬行、堆积、变形,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尖啸,几乎要撑裂她的颅骨。
左眼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如同被烧红铁针刺穿的痛楚,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斑和扭曲的、彩虹色的光晕。
神经痛在义肢接口处猛烈灼烧,仿佛那里的金属和血肉都要被这无形的、规模空前的精神污染战争所熔化。
她咬紧牙关,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和衣领,呼吸变得艰难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被挤压的痛感。
“它……它在……筛选……塑造……”
艾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意志力的消耗,“服从的……沉睡……反抗的……摧毁……”
“防火墙……负载超过设计极限150!核心温度报警!”
莉娜紧张地盯着艾米义肢传回的实时生理数据和系统状态,“她的大脑γ波活动正在失控性增强,接近癫痫阈值!这样下去,不等干扰敌人,她自己的神经系统会先崩溃!”
艾米猛地推开试图扶住她的汤姆,踉跄几步,布满血丝、饱受幻象折磨的右眼死死盯住屏幕上那些混乱、悲惨的画面,那些失去意识或失去理智的孩子,那些正在崩塌的家庭。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烧的决绝,“只有一个办法……直接……对抗源头!”
汤姆和莉娜同时看向她。
“我……主动接入,”
艾米喘息着,抬起那只闪烁着不祥蓝光的义肢,“接入城市物联网的一个主要节点……任何一个能让我把‘噪音’……覆盖到全城手环网络的点!用我的防火墙……用我脑子里的这些‘混乱’……反向广播出去!干扰它!覆盖它的指令!”
“你疯了!”
莉娜失声道,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城市级物联网节点防御森严!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主动将大脑接入那种规模的数据洪流和信号对抗中,防火墙原型机会瞬间过载烧毁!你的神经系统的确会产生强大的干扰信号,但那是以你的意识、你的理智、甚至你的生命为代价的!这相当于……自杀式信号轰炸!”
“会崩溃?会烧掉?或者……变成植物人?”
艾米惨然一笑,左眼的剧痛让她视线模糊,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毅然,“比起让成千上万的孩子……永远变成它冰冷的零件,或者躺在医院里再也醒不过来……这代价,我付!”
她看向汤姆,眼神中混合着极致的痛苦、不容动摇的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告别的恳求。
“汤姆……没时间犹豫了。这是……唯一能快速生效的办法。”
汤姆看着艾米因痛苦而扭曲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看着屏幕上城市正在上演的、愈演愈烈的惨剧。
他知道这是孤注一掷,他知道这可能是将艾米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没有时间寻找更稳妥的方案了。
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更多孩子被夺走未来。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个艰难的动作表示同意。
“莉娜,找到接入点!最薄弱,信号覆盖最广,能让她……效果最大的那个!”
莉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手指再次在键盘上狂舞,调动所有资源进行高速分析。
“……有一个地方!南区中央电信枢纽的一个老旧备用接入站!负责部分早期市政iot设备的协议兼容和信号中继!防御相对薄弱,而且有一条物理层直连主干光缆的、理论上已被废弃但实际上仍有信号通过的维护接口!信号衰减最小,覆盖范围最广!我可以利用一个已知的底层协议漏洞,黑开一道临时的数据通道,但通道极不稳定,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后,通道会崩溃,节点防御系统也会彻底锁定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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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艾米立刻道,声音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急切。
莉娜将坐标和接入参数发到艾米的加密通讯器上。
“我跟你一起去!”汤姆立刻上前,抓住艾米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不!”艾米拒绝得斩钉截铁,用力甩开他的手,尽管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摔倒,“你需要和莉娜在一起,协调,应对后续……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必须……继续。”
她不想让汤姆看到她最终可能彻底崩溃、意识湮灭的样子,不想让他承受那一刻的冲击。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抓起一件深色的外套,勉强裹住那疯狂闪烁的义肢,如同扑火的飞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安全屋,瞬间消失在门外混乱城市的背景噪音与警笛声中。
南区中央电信枢纽,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艾米凭借莉娜远程提供的伪造权限和精确到秒的行动路径,如同幽灵般绕开了外围增加的巡逻安保,潜入了充斥着老旧设备嗡鸣、热风和尘埃气味的备用接入站机房。
找到那条标记着特殊颜色、接口都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光缆,她毫不犹豫地用莉娜临时改装的、带有物理刺针的数据探针,强行接入了自己的左臂义肢接口!
一瞬间,仿佛整个城市的哀嚎、恐慌、那冰冷无情的“金属摇篮曲”指令流、以及数百万手环反馈的状态数据,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数据与信号洪流,顺着光缆,蛮横地冲入了她的义肢,冲过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防火墙原型机,如同海啸般直接灌入她的大脑!
“啊——!!!”
艾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地痉挛起来,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左眼传来的剧痛如同发生了内部爆炸,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粘稠的、令人绝望的血红,随即陷入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左眼视网膜动脉在巨大压力下痉挛破裂,永久性失明。
那些金属婴儿骨架的幻象不再是幻象,它们仿佛被注入了来自全城儿童的痛苦与恐惧,在她仅存的右眼视野和完全黑暗的左眼后方尖啸、冲撞、融合、增殖,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由锈蚀金属与哭泣血肉构成的炼狱。
神经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贯穿了她全身每一个神经元,每一个细胞。
但她没有松开连接,没有昏厥。
一股超越了生理极限的意志力,如同最后一道堤坝,死死支撑着她残破的意识。
她集中起这残存的、正在被亿万痛苦信号撕裂的意识,引导着脑海中那失控的、源于自身创伤与对抗意志的γ波风暴,通过防火墙芯片最后的、过载的转化,将其变成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充满了人类痛苦尖啸与不屈意志的反相γ波干扰信号,沿着接入的光缆,向着覆盖全城的儿童手环网络,如同最后一颗燃烧的灵魂炸弹,猛烈地、毫无保留地广播出去!
这不是精密的电子对抗,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以灵魂为燃料的噪音覆盖!
是用她自身的存在作为最后的武器,进行的自杀式攻击!
在城市物联网的无形战场上,一股冰冷、有序、带着锈蚀旋律的指令流,与一股灼热、混乱、充满了人类最后呐喊的干扰波,轰然对撞!
效果立竿见影,如同在黑暗的潮水中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白磷弹。
安全屋的屏幕上,莉娜监控到全城手环网络的异常信号强度开始出现剧烈的、断崖式的波动和衰减,那令人窒息的金属摩擦背景音在监控音频中变得断续、扭曲。
街上,一些昏迷的孩子睫毛开始颤动,出现微弱的呻吟;一些狂躁攻击他人的孩子动作猛地停滞,眼神中出现短暂的迷茫和困惑,攻击行为显着减少。
干扰……成功了!艾米燃烧自己释放的“噪音”,暂时压制了幽灵碎片的“摇篮曲”!
但代价是……
机房内,艾米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口鼻渗出鲜血。
右眼视野也因脑部全面过载而变得模糊、扭曲,只剩下无尽的、高频的耳鸣和神经系统被彻底焚毁般的灼痛证明她还残留着一丝生命体征。
她的左臂义肢,防火墙指示灯已然彻底熄灭,模块本身冒出刺鼻的黑烟,外壳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彻底报废。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却带着被干扰后的暴怒的“视线”,穿透了数据的迷雾与噪音,如同最精准的狙击枪,死死地锁定了她的位置,她的生命特征,她残存的意识波动。
幽灵碎片,注意到了这只敢于燃烧自己、干扰它伟大计划的飞蛾,并将她标记为必须优先清除的、最后的、也是最令人厌恶的障碍。
悲壮的牺牲,换来了暂时的喘息和一线生机。
但猎手,已经调转了枪口,将致命的准星,对准了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烛火。
本章设定注释
压电陶瓷元件 (piezoelectric ceraic elent)
科学解释:一种能将机械能(如压力、振动)转换为电能,反之亦然的材料。本文中儿童智能手环中内置的微型压电陶瓷元件,被设计为次声波接收器,能将空气中传播的不可听次声波指令,转换为手环可以播放的电信号,使其成为一个分布式攻击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