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刷过的沪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水汽的清新。晨曦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将金辉洒在湿漉漉的瓦楞、石板路和犹自滴着水珠的梧桐叶上。昨夜的狂风骤雨仿佛只是一场梦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汪一洼的积水,映照着初晴的天空。
然而,“互助弄堂”深处,那间属于珍鸽的小屋里,气氛却与这雨过天晴的景象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老蔫天不亮就出去了,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意回来时,珍鸽刚梳理完账目,眼底带着一丝倦色,正对着油灯出神。
“有眉目了。”老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脱下湿了半截的旧褂子,挂在门后,然后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珍鸽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那个货郎,”老蔫抹了把嘴,眼神锐利,“在闸北一带转悠了三四天,落脚在靠近码头的一个大车店,同住的还有两个汉子,看着不像正经做买卖的。我让码头上的‘泥鳅’去套过话,那货郎对苏北老家的情况说得含糊,反而对五六年前沪上几家有名的堂子,问东问西。”
“至于面摊上那两个人,”老蔫顿了顿,面色更沉,“是‘永鑫货栈’的伙计。那货栈,明面上做南北杂货,背地里……跟法租界的黄探长,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黄探长那个人,手黑,胃口大,专门帮洋人和一些有头脸的人物,处理些‘脏活儿’。”
永鑫货栈!黄探长!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珍鸽的心上。永鑫货栈她听说过,在闸北一带颇有些势力,据说背后有青帮的影子。而法租界的黄探长,更是名声在外,是普通百姓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她们这点微末基业,怎么会惹上这等人物?难道真是因为曼娘的旧事?可曼娘一个欢场女子,即便当年有些名气,又如何能牵动法租界的探长和青帮背景的货栈?
“他们……是冲曼娘来的?还是冲我们?”珍鸽的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还说不准。”老蔫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不管是冲谁,被他们盯上,就是天大的麻烦。黄探长那人,吃人不吐骨头。他若真想动我们,随便安个‘聚众滋事’、‘暗通乱党’的罪名,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乱世之中,权势便是法理。她们这些无根无基的浮萍,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那我们……”珍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五年的苦心经营,难道就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祸事而毁于一旦?
“慌没用。”老蔫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老江湖特有的冷静与狠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现在只是试探,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咱们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让‘泥鳅’继续盯着那个货郎。永鑫货栈那边,我也托了拐着弯的关系去打听,看最近黄探长或者货栈的管事,有没有特别吩咐过什么事。另外……”
老蔫的目光扫过珍鸽略显苍白的脸:“妮子,你得有个准备。咱们这互助会,树虽然不大,但也招风了。往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埋头过自己的小日子。有些场面上的关系,该打点的,得开始打点了。有些消息,该花钱买的,不能省。”
珍鸽明白老蔫的意思。以前她们力量微薄,只想偏安一隅,尽量避免与外界过多的、尤其是与官面上和帮会势力的牵扯。但现在,麻烦自己找上门,再想独善其身,已是痴人说梦。她们必须主动融入这张复杂而危险的关系网,学会在夹缝中周旋,甚至……借力打力。
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她们别无选择。
“我明白,蔫伯。”珍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账上的钱,该用的时候,您不必问我。只是……这打点关系,门路……”
“门路我来想办法。”老蔫沉声道,“我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总还认识几个。不过,妮子,你要记住,跟这些人打交道,如同与虎谋皮,信不得,也靠不住,只能暂时利用。最终,咱们能依靠的,还是自己手里的力量。”
自己的力量。珍鸽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互助会的凝聚力,学堂的存在,老蔫手下那张初步成型的关系网,还有……她这些年暗中积攒下的一笔不算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急的钱财。这些,就是她们目前全部的力量。
“学堂和互助会这边,我会看紧,绝不会让人从内部找到岔子。”珍鸽坚定地说。
老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丫头,经过五年的磨砺,确实长大了,遇事虽惊,却不乱,能迅速抓住关键。
“还有一件事,”老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我打听黄探长的时候,隐约听到点风声,说法租界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一批从北边来的‘过江龙’,跟本地的一些势力起了冲突,动静闹得不小。黄探长似乎也卷在里面,忙得焦头烂额。不知道他派人来试探我们,跟这事有没有关联……”
北边来的过江龙?珍鸽心中一动。沪上本就是各方势力交汇之地,每天都有新人来,旧人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与她们面临的危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信息,还是太少了。她们如同在迷雾中行走,只能看到眼前几步,看不清全局,也看不清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这种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蔫伯,咱们现在,就像是在下棋,只是不知道对手是谁,棋盘有多大,甚至……我们自己是棋子,还是这棋盘的一部分。”珍鸽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心要看清局势的执着。
老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先把咱们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稳住阵脚,擦亮眼睛,伸长耳朵。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接下来的几天,互助弄堂表面上一如既往。学堂里书声琅琅,洗衣房、缝纫组、小吃摊照常运作,妇人们见面依旧说说笑笑。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悄然弥漫在核心的几个人之间。
珍鸽外出时,身边总会不经意地多出一两个半大的小子,或是某个去买菜的妇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老蔫更是神出鬼没,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人影,回来时往往带着一身烟酒气,或是新的、语焉不详的消息。
珍鸽则更加细致地梳理着内部。她以清查账目、了解成员近况为由,与互助会的几个骨干,以及学堂的先生们,都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既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考察,确保在这个关键时刻,内部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外界的信息。她让识字的王婶,每天去买菜时,顺便买几份不同立场的小报回来;让在货栈做零工的小伙子,留意码头上的流言蜚语;甚至,她开始尝试着,通过一位偶尔来学堂看望孩子的、在报馆做校对的中年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听一些时局和沪上各大势力的动向。
她就像一只敏感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感知的触角,伸向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森林。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老蔫带回了一个不算好,但至少让迷雾稍微清晰了一点的消息。
“货郎和他那两个人,昨天下午突然离开大车店,坐船往浦东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走了。”老蔫说,“我托人打听永鑫货栈,那边口风很紧,没问出什么。不过,拐了好几道弯,从一个在黄公馆外面做小生意的人嘴里漏出点话,说黄探长最近确实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好像跟几年前一桩旧案有关,具体是什么案子,就打听不到了。”
一个女人?旧案?
珍鸽的心猛地一沉。目标果然指向了曼娘!只是,是什么旧案?曼娘卷入过什么案件?是风流债,还是……更严重的事情?
“另外,”老蔫补充道,脸色凝重,“北边来的那批人,打听清楚了,领头的姓冯,据说以前是关外的大胡子(土匪),手下都带着硬火(枪),凶得很。他们一来就抢了十六铺码头两个泊位的生意,跟本地掌控码头的‘三合会’已经明里暗里干了好几架,巡捕房都压不住。黄探长,好像跟三合会走得近。”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北边过江龙与本地地头蛇的火拼,法租界探长的暗中动作,以及那指向曼娘的、不明缘由的搜寻……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而她们,似乎正被缓缓拖入这个即将形成的旋涡中心。
珍鸽站在窗前,望着弄堂里逐渐亮起的、昏黄的灯火。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烟味飘散开来,构成一幅最寻常的市井生活图景。
但这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她知道,那个货郎的离开,绝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反而可能预示着,试探阶段已经结束,真正的风雨,即将来临。一张新的、更加危险和复杂的局,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开启。
她转过身,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一份如临深渊的警惕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蔫伯,”她平静地开口,“看来,我们想躲是躲不掉了。既然躲不掉,那就要想办法,在这新局里,活下去,并且……保住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洞悉这盘棋局的能力。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新局将启,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