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天,孩儿的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铅云低垂,闷雷声自远天滚滚而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咸湿的江风卷着黄浦江上的腥气,穿过纵横交错的弄堂,吹得“启明学堂”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噗噗作响。
学堂刚散了午课,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涌出简陋的教室。珍鸽站在学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荫蔽下,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目光柔和地目送着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巷弄深处。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被虫蛀了的槐树叶子,心思却并未放在这变幻的天气上。
五年了。这五年间,她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方寸之地的经营与巩固上。启明学堂的朗朗书声,互助会里妇人们凑在一起做活计时的低声笑语,老蔫带着人悄然维持着这片区域的秩序……这一切,都像是一砖一瓦,慢慢垒砌起一道看似单薄、却足以遮风挡雨的墙。她几乎快要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在这乱世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点滴的温暖与希望,直到……
直到最近,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开始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荡开。一种源自过往、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开始发酵。
最先让她心生异样的,是半个月前,那个突然出现在弄堂口,打听“旧人”的陌生货郎。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色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个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杂货担子,看起来与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并无二致。他的叫卖声沙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然而,当弄堂里一个心直口快的婆子闲聊时,无意间提及五六年前,这里曾住过几个“模样顶标致”的北边来的姑娘时,那货郎耷拉着的眼皮倏地抬起了一瞬,虽然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珍鸽恰好从学堂窗口瞥见,那眼神里闪过的,绝非一个普通货郎该有的探究与锐利。
他没有多问,只是含糊地应和了两句,便敲着拨浪鼓,晃晃悠悠地转向了另一条弄堂。但接下来的两三天,珍鸽都隐约感觉,似乎有那么一两次,在人群熙攘的菜市口,或者黄昏时分昏暗的街角,瞥见过那个类似的身影,却又每次都迅速被人流吞没,无从寻觅。
她把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只私下里更叮嘱了老蔫和几个核心成员,要格外留意生面孔,尤其是打听“旧事”的。
而第二件事,则发生在前天。
互助会下辖的一个小吃食摊子,主要卖些阳春面、小馄饨,因用料实在,价格公道,生意很是不错。摊主是位姓王的寡妇,大家都唤她王婶,为人本分勤快,也是最早一批加入互助会的成员。前日傍晚,摊子上来了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商铺伙计模样的男人,点了两碗排骨面。吃面时,两人看似随意地闲聊,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忙碌的王婶听见。
“……要说这沪上的姑娘,还是得数早年‘清吟小班’里的那些,那才叫真绝色,琴棋书画,谈吐不凡,可惜啊……”其中一人啧啧叹道。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神秘:“可不是么!听说当年有个头牌,叫什么‘曼姑娘’的,那真是艳名远播,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悄没声息地没了踪影,有说是跟了南洋富商,也有说是……唉,红颜薄命哦。”
王婶当时正端着面碗,听到“曼姑娘”三个字,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是这弄堂里的老人,虽不清楚曼娘全部的过往,却也隐约知道五六年前,住在弄堂最里头那间小屋里的几个姑娘,来历不简单,尤其是那个病死的曼娘,气质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她当时没敢搭话,默默放下碗就走开了。那两人吃完面,也没再多说,付了钱便离去。
事后,王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将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珍鸽。
“曼姑娘”……这个几乎快要被珍鸽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称呼,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疼痛细微,却带着陈年的寒意。
若说货郎的打听还能用巧合来解释,那么这两个明显不是底层苦力、却在她这小摊子上“恰好”提起“清吟小班”,提起“曼姑娘”的人,其用意就绝非偶然了。他们是谁?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是曼娘当年的旧识,还是……仇家?
珍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五年的安稳,几乎让她忘记了,她们这些人的根底,并非全然清白,那段依附于欢场、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的过往,如同埋藏在地下的火药,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轰然引爆。
她立刻去找了老蔫。
老蔫听她说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沉郁。他蹲在灶披间(厨房)的矮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妮子,”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这点家当,放在这沪上,屁都不是。有人惦记上,是早晚的事。”
“蔫伯,您觉得……会是谁?”珍鸽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老蔫沉默了片刻,用烟杆磕了磕鞋底:“两种可能。一,是曼娘当年的恩客,或是得罪过的人,不知怎么摸到了点风声,寻过来了。二……”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了珍鸽一眼,“是咱们这互助会,这几年虽不起眼,但到底还是攒下点东西,碍了别人的眼,有人想拿捏咱们的把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而且可能是她们现在无法承受的大麻烦。
“学堂那边,还有会里的账目,都经得起查吗?”老蔫问。
珍鸽定了定神,点头:“学堂是正经授业,有两位老秀才和一位女先生作保,手续虽不齐全,但也勉强说得过去。会里的账目,每一笔进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无不清不楚的地方。”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就好。”老蔫点了点头,“明面上的东西,不怕查。怕就怕……有人不跟你讲明面的规矩。”他顿了顿,又道:“那个货郎,还有面摊上那两个人,我会让手底下机灵的小子们再去摸摸底。你自己也当心些,最近尽量少单独出门,学堂里也多留个心眼。”
珍鸽应下了。她知道,老蔫手中那张看似无形的关系网,此刻必须动起来了。
从老蔫那里回来,珍鸽的心并未轻松多少。她独自坐在自己那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外别无长物的小屋里,窗外,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地面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与隐秘都冲刷出来。
她推开一丝窗缝,潮湿冰冷的风立刻裹挟着雨丝扑了进来,打湿了她的面颊。她望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思绪却飘回了五年前,飘回了那个充斥着脂粉香气与虚伪逢迎的“清吟小班”,飘回了曼娘病榻前那双枯槁却依旧难掩风华的眼睛。
曼娘……她到底还有多少她们不知道的过往?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们,是真心爱慕,还是另有所图?她的“病故”,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
这些疑问,如同水底的暗礁,在过去五年相对平静的日子里,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如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涟漪,重新搅动了起来。
“前缘……”珍鸽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唇齿间弥漫开一股苦涩而沉重的味道。
有些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有些过往,不是你想忘,就能彻底抹去的。它们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兽,随时可能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猛扑出来,咬断你的咽喉。
雨,越下越大。弄堂里积水横流,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和杂物。远处传来巡捕房哨子尖锐的鸣响,不知是哪家又遭了贼,或是哪里又发生了斗殴。
在这座繁华与罪恶并生、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巨大都市里,珍鸽和她那点微末的基业,渺小得如同暴雨中的一叶浮萍。她不知道这即将发酵的“前缘”会带来什么,是毁灭性的风暴,还是又一次淬炼般的考验。
她只知道,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这五年来,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活下去,更是为了曼娘那未尽的嘱托,为了学堂里那些孩子们清澈的眼睛,为了互助会里那些将她视为依靠的妇孺。
她轻轻关上了窗户,将暴雨和寒意隔绝在外。转身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沉静而坚定的脸庞。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重新梳理互助会近期的账目和人员名单。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关乎着这片小天地的存续。
无论那“前缘”是何物,她都必须先稳住自己的阵脚。唯有自身足够坚韧,才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未停。仿佛在为一段沉寂已久的故事,重新拉开沉重的帷幕。前缘已开始发酵,新的局,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