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阳光斜着照进训练馆中,把地板切成一块块发亮的金色格子。大本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影子在脚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手里的球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
投出去。
球砸在前筐上,“砰”的一声弹回来,滚远了点。他慢吞吞走过去捡起来,运两下,回到线上。再投。
还是短。这次砸在筐前沿,直接弹回他怀里。
“操。”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球馆里撞来撞去,显得特别响。
身后有脚步声。大本没回头,他知道是谁。整个球馆这个点儿还会来的,除了他没别人。他又投了一个——这次球在筐上转了大半圈,晃晃悠悠,掉了进去。
“手感还差着?”斯隆走到他旁边,从筐里捞起一个球。
“就没好过。”大本说,咧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汗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斯隆没接话,抬手投了一个。空心,“唰”的一声,干净利落。两人就这么站着,你一个我一个地投。球进网的声音,球砸铁的声音,球弹在地板上的声音。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投到第十几个,斯隆开口了,眼睛还盯着篮筐:“昨天那个会……数据分析那边——”
“我知道。”大本打断他,手里刚举起的球停在半空,“我看了那些图。移动慢了,跳不高了,覆盖面积缩了。数据不说谎。”
他把球投出去。这次用力过猛,球划了道平直的线,直接砸在篮筐后沿上,“哐”的一声巨响,弹得老高。
斯隆等他捡回球,才继续说:“我不是来安慰你的。”
“用不着。”大本把球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球的纹路,“打了十三年球,该懂的都懂了。身体骗不了人。”
他弯腰去捡刚才滚远的另一个球。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咯”一声。他自己听见了,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直起身。
“十三年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一直觉着至少还能再扛两年。真的。”
斯隆没吭声。他太懂这种感觉了——你不是慢慢感觉到老的。你是某一天,突然发现以前轻松能做的事,现在得咬咬牙了。是某一次起跳,发现地板离脚底的距离比记忆里远了那么一点点。是某一场比赛打完,恢复的时间从一夜变成两天。
那种感觉不是慢慢来的,是“啪”一下砸在你脸上的。
“下赛季,”斯隆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你的角色可能会有调整。上场时间大概控制在二十分钟左右,更多打替补。关键时刻也可能不会在场上。”
大本点点头,一下一下拍着球。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荡的球馆里有种单调的节奏感。“那个新人?叫乔丹的小子?”
“我们会重点培养他。”斯隆说,“但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人教。”
大本终于转过头,看着斯隆。汗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流过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他不知道那些皱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好像去年还没有。“你想让我教他?”
“只有你能教。”斯隆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躲,“怎么卡位,怎么预判进攻路线,怎么用身体又不吃犯规,怎么在失位之后还能干扰投篮。这些玩意儿,书本上没有,录像里看不全。你得手把手教。”
大本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让我教那个要替我的人?”
“不是替。”斯隆摇头,摇得很慢,但很坚决,“是传下去。你打了十几年攒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丢了。得有人接着。”
两人又投了一会儿篮。大本的命中率还是不高,十投能进三四个就算不错。但动作稳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股焦躁的劲儿。
投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大本突然开口,眼睛盯着远处的篮筐:“我老了,杰里。”
斯隆没接话,等着。
“但还没死透。”大本继续说,声音里有点别的东西,“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还能干点事。篮板,卡位,吓唬吓唬那些菜鸟。”
“我知道。”斯隆拍拍他的背,手搁在那儿没马上拿开,“所以这个夏天,你得干两件事:第一,把身体状态保持住,能打多久打多久;第二,把那小子给我带出来。让他知道,在nba的内线混饭吃,得付出什么代价。”
大本深吸了口气,胸腔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把球收在腰间,手指用力按进皮革里。“他什么时候来报到?”
“选秀完一周左右。到时候,他归你管。”
“行。”
阳光又挪了一点。刚才那道光柱现在落在大本脚边,亮得刺眼。他继续投篮,一个,两个,三个——连续进了三个。球进网的声音很脆,“唰、唰、唰”,在安静的球馆里响得像某种宣言。
斯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大本还站在罚球线上。下午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了层金边,背微微佝偻着,但肩膀还是那么宽,厚实得像堵墙。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对面半场的三分线。
有些结束是没有声音的。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最后一场比赛的热烈掌声,甚至没有谁明确地说“你不行了”。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在空无一人的训练馆里,你突然意识到——你得开始教别人,怎么成为曾经的你了。
球又一次离手,在空中划出弧线。
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