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密不透风。窗帘拉得死紧，唯一的光源是投影仪，在黑暗里切出一块刺眼的白。空气里有隔夜咖啡的酸味，还有熬夜熬久了那种特有的、沉甸甸的疲惫。
斯隆坐在长桌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木头桌面。哒、哒、哒。投影上是一片流动的红色，像血渗进沙子里一样，在禁区附近晕开——那是大本上赛季的移动热图。
“看这儿，”数据分析师马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他手里激光笔的红点像只虫子，停在图上一块最深的红色区域。“十一月份，覆盖面积场均能有4500平方英尺左右。相当可观，对吧？”
红点挪到另一张图上。颜色明显淡了，稀了，往里缩了一圈。“到了四月，”马克顿了顿，好像不太忍心说，“降到3800。”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只有投影仪风扇在那儿嗡——嗡——地转，像个喘不过气的老头。
马克切了张幻灯片。这次是两条线，从左上角一路滑向右下角，跟滑雪道似的。一条代表弹跳高度，一条是爆发力数据。
“垂直起跳高度，平均掉了32英寸。”马克的声音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沉，“横移速度慢了03秒。可能听起来不多，但在场上，这点差距够对手过你两回了。”
他停了一下，环视一圈黑暗里模糊的人脸。“最关键的是防守效率值——他在场上时，球队每百回合要多丢41分。季后赛对太阳那轮，这个数字飙到67。”
死一样的安静。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特别响。
林凡坐在斯隆旁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些图表。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伤的影响？”他终于问。
队医杰克接过话头，声音很谨慎，像在拆炸弹。“膝盖和背部，慢性劳损。他打了十三个赛季了，总上场时间……超过三万五千分钟。”他斟酌着用词，“身体不是机器。用了这么多年，该还的债，总得还。”
斯隆没看杰克，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条下滑的曲线。“还能打多久？”他问，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
“下赛季二十分钟左右的轮换，应该还能撑。”杰克说得字斟句酌，“但没法像以前那样，覆盖整个禁区了。我们得接受现实，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凭一己之力改变防守的本·华莱士了。”
“我们需要找个人了。”斯隆终于开口，目光扫过长桌两边阴影里的面孔，“本是我们防守的根。根要是朽了，整棵树都得晃。”
总经理助理莎拉往前倾了倾身子：“自由市场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斯隆摇头，动作有点疲惫。“能防、能护框、有运动能力的大个子，全联盟都当宝。我们没空间，签不起大牌。要么内部挖潜，要么——”他看了眼林凡。
“选秀。”林凡接上了话，声音不高，但很确定。
马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选秀资料。今年的内线苗子屈指可数，几个乐透区的名字闪过。他们只有一个第三十五顺位。
视频里，小乔丹又送出一记火锅，扇得对方后卫差点摔倒。他落地，捶胸，仰头吼了一嗓子，那股野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一块毛坯。”斯隆盯着屏幕，眼镜片反着光，“得下狠功夫打磨。”
“也可能根本打磨不出来。”莎拉实话实说，“二轮中段的内线，成才率往高了说，百分之十五。”
林凡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投影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硬朗的明暗交界线。
他说：“本的时间不多了。凯文在成长，科比的状态还能维持，可我们的防守根基已经开始松了。没有内线这道闸，外线防得再好也是白搭。”
他转向斯隆：“你觉得这小子能练出来吗？”
斯隆没立刻回答。屏幕上，小乔丹正跟着快攻冲刺，像头年轻的豹子，三步就甩开了所有人，接球又是一记暴扣。那种纯粹的身体天赋，几乎有种暴力美感。
“不知道。”斯隆看了很久，最终吐出这三个字，“但有样东西，教是教不出来的——就是对篮筐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对篮板那种饿狗扑食的劲儿。这小子身上有。剩下的”他顿了顿，“看他自己肯不肯下苦功，也看老天给不给运气。”
会议快散的时候，林凡拍了板：“就选他。然后这个夏天，我们要重新搭防守体系。本慢慢退到二线，但得有人顶上去。得尽快。”
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斯隆一个人。投影已经关了，可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闪：下滑的曲线，收缩的热图，大本赛后坐在更衣室里，两个膝盖敷着冰袋，厚厚一层，像戴着白色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