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凶我!你怎么能凶我!”谢知衡不依不饶,眼圈适时地红了,演技逼真得连陈铮心头都颤了一下。
“闭嘴!”陈铮似乎被激怒了,一把挥开她想要拉扯他衣袖的手,力道控制得刚好,既显得粗暴,又不会真的伤到她,“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回到家你还要逼问我?!谢知衡,你有没有心?!”
“我没心?!陈铮,你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孩子?!你逞一时之快,现在好了,工作停了,名声毁了,我们以后怎么办?!”谢知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一个担惊受怕、对丈夫又气又怨的孕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够了!”陈铮低吼一声,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博古架上!架子剧烈摇晃,上面一个瓷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巨大的声响让门口的“工作人员”都惊了一下,下意识想进来,但被陈铮血红着眼睛一瞪,又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谢知衡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后退一步,捂住肚子,脸色更白,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陈铮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更狂暴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一点理智,转头看向谢知衡,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回房间去。我不想跟你吵。”
谢知衡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伤心和不解,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跑上了楼。脚步声沉重而凌乱,伴随着压抑的啜泣声。
陈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缓缓蹲下身,伸手似乎想去捡那些碎瓷片,手指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颓然地垂下。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浓重的、绝望而暴躁的气息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妻子出轨”谣言打击、又因冲动伤人而陷入绝境的男人,正在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崩溃边缘挣扎。
门口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但他们没有离开,而是守在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不放过屋内的任何动静。
楼上卧室里,谢知衡靠在关紧的门后,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陈铮压抑的喘气声和似乎是在踢踹家具的闷响,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刚才陈铮在“盛怒”中,“不小心”留在她外套口袋里的那个小信封——正是郑怀民在会议上试图递给陈铮的那个。
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几张照片。
都是黑白照片,像素不高,但足以看清人脸。除了会议上曝光的那张“接吻照”,还有几张是她和陆清源在实验室里站得比较近讨论问题的抓拍,角度同样暧昧。
最过分的一张,甚至是她某次下班时,陆清源快步追上来说话时,从背后角度拍的,看起来像是陆清源从后面贴近她,姿态亲昵。
谢知衡拿着照片,就着台灯仔细端详,眉头微微蹙起。
她当然记得陆清源。那个入职不久、表现积极却总让她觉得有些违和的年轻研究员。
他们最近一次接触,是大约一个月前,她让陆清源帮忙整理一批过期菌种的目录,当时是在公共实验区,旁边还有其他人在。照片上的场景,显然是被人刻意选取角度,甚至可能是多次摆拍后合成的。
尤其是那张“接吻照”。谢知衡仔细看着照片中自己的侧脸和那个男人的动作。
她非常确定,自己从未与陆清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别提接吻。照片中“自己”仰脸的角度和细微表情……似乎也有些微的不自然。
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飘回了许多年前,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那年她十四岁,绘宁和崇小鹏十九岁。绘宁还在北京,正在学校的琴房里,弹奏一首李斯特的狂想曲,音符如同疾风骤雨,又时而低回婉转。
她和崇小鹏坐在琴房角落的旧沙发里,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相册,还有剪刀、胶水、各种颜料和画笔。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五六个小时的辩论,从文学经典吵到处世哲学,从地理奇景吵到爱情观,把绘宁带来的馒头都吃光了,渴了就猛灌凉白开。
是的,虽然谢知衡看着高冷,但再高冷的人都有好胜心。事实上她斗嘴从没输过。
谢知衡还记得,到后面,两个人争得都有些面红耳赤了。
后面她和崇小鹏对游戏人间展开辩论。崇小鹏说他喜欢这样,他觉得他不是那种现在提倡的守着老婆孩子安分守己过一辈子的人:爱情不过是一种消遣的东西;可好多人却妄图依赖爱情。
“泰戈尔说,过于功利的人生就像把无柄的刀子,也许很有用,可是太不可爱了。在我们的生命中,是需要一些纯粹的本质的体验、最初的体验的。”
谢知衡对他这个游戏人间的态度反应平平。
但她这个态度就已经少有了:她没有嘲讽,也没有说他大逆不道。
她说,恋爱和婚姻中,男人的安全感就要牺牲女人的安全感,反过来,女人的也要牺牲男人的,男女是天生对立的吗?那为何又不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双方又是天生犯贱,离不开对方。才造成一系列孽缘孽债。
小鹏很惊奇。
然后又七吵八吵,崇小鹏认输,转而炫耀他从电影学院老师那新学到的一种利用暗房技术进行照片剪辑拼接的“魔术”。
他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几张把埃菲尔铁塔搬到天安门广场、把老虎放进北海公园湖里的滑稽照片。
“怎么样?厉害吧?老头子可算是教了有用的东西了!哎,这就叫摄影的再创作!未来啊,说不定连电影都能这么造出来!”少年崇小鹏眉眼飞扬。
他炫耀他的拼接技术,滔滔不绝地讲着如何选取素材、如何匹配光影色调、如何用颜料和刀片精细处理接缝、如何通过二次曝光制造更逼真的效果……
在那个没有电脑和photoshop的年代,这确实是一门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手艺。
少年谢知衡捏着小鹏制作的假照片,对着琴房外下午暖色的太阳看。
背景音是绘宁重新开始的琴声,从激昂的高潮,渐渐滑向舒缓深沉的段落,如同潮水退去,留下悠长的回响……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后来,大叛逆者谢知衡栽了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