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酝酿着一场夏日的暴雨。
监视陈家的人看到,昨日还“伤心欲绝”、“与丈夫激烈争吵”的谢知衡,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脂粉未施,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忧思过重、憔悴不堪的模样。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显然是刚熬好的、热气袅袅的白粥,几碟清爽小菜,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一楼的书房——陈铮被限制活动后,多数时间待在那里。
这一举动,让外围监视者们神色各异。
有人大惑不解,低声嘀咕:“嘿,奇了怪了。昨儿闹得跟仇人似的,砸东西哭喊,动静那么大。今儿一早就送早饭去了?这当老婆的心也忒大了?出这么大的事,绿帽疑云都满天飞了,她不去躲着避嫌,竟然就这么直愣愣地去找老公了?也不怕再吵起来?”
另一个年纪稍长、颇有些市井经验的却撇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懂什么?这叫以柔克刚,床头打架床尾和。事情再坏,已经发生了,男人正在气头上,硬顶有什么用?你看她这模样,憔悴、柔弱,还怀着孩子,亲自端着早饭去低头。再强硬的男人,铁石心肠也得软三分。何况……”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猥琐的揣测,“谢研究员那模样身段,就算怀孕了也是顶顶漂亮的仙女似的人物。仙女这么低声下气来求和,哪个男人真扛得住?面子里子都有了,多半就顺着台阶下了。夫妻嘛,关起门来,哪有隔夜仇?”
这番“经验之谈”引来几人暧昧的附和。
他们都觉得,这场风波或许会以陈铮的憋闷隐忍、谢知衡的委曲求全,以及外界持续的指指点点中,勉强维持住家庭表面的完整而告终。
毕竟,陈铮开枪是事实,前途已蒙阴影,若再彻底闹翻,岂不是人财两空,沦为更大笑柄?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这些监视者的预料。
谢知衡进去不到两分钟,书房里就传出了陈铮明显拔高、充满压抑怒火的喝斥:“……你还来干什么?!嫌不够丢人吗?!出去!”
声音透过并未关严的门缝清晰传出,带着十足的暴躁与不耐。
紧接着,是瓷器被拂落在地的清脆碎裂声,以及谢知衡短促的、带着哭腔的惊叫。
然后,书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谢知衡捂着脸,眼眶通红,泪水涟涟地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跑上了楼,背影充满了屈辱与伤心。
那碗精心准备的白粥和小菜,连同托盘,凄惨地躺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一片狼藉。
监视者们面面相觑。
“这……咋又吵起来了?不是说肯定会和好的吗?”先前疑惑的那人傻眼了。
“啧,”那个“经验丰富”的也皱了眉,咂咂嘴,“看来这绿帽子的刺,扎得是真深啊。陈副部长这是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了。也是,这种事,但凡是个血性男人,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仙女求和也不管用喽……唉,这夫妻情分,怕是到头了。”
他们自然无从知晓,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室内是另一番景象。
谢知衡放下托盘,脸上那种柔弱委屈的表情瞬间收敛,快得如同川剧变脸。
陈铮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腹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驱散昨夜独自一人时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真切的心疼。演戏归演戏,但要他对着她说出那些伤人的台词,哪怕明知是假的,也让他心头如刀割。他真想亲手捂住她的耳朵,隔绝一切可能伤害她的污言秽语。
谢知衡在他怀里摇摇头,迅速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
“照片是假的。技术很老旧,是暗房拼接。我记得崇小鹏很多年前玩过类似的。我的侧脸特写应该是偷拍的,背景和那个男人的身体是另一张照片。光影接缝处理得不算完美,在专业眼光下仔细看能看出破绽。尤其是脖颈和肩膀的连接处,皮肤的纹理走向有细微的不连续。”
陈铮身体微微一震,松开她,眼底掠过锐利的光芒。“你确定?”
“百分百。”谢知衡的目光冷静而笃定,“我昨晚仔细回忆了所有和那个陆清源的接触。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在公共实验区整理菌种目录,旁边至少有三个人。没有任何私下、近距离、尤其是那种角度的接触。他们选角很刁钻,利用了错位和拼接。”
“陆清源……”陈铮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幽深。“我查过他,背景看似干净,但太干净了,反而像特意准备的。他和郑怀民部门一个外围附属机构有间接的资金往来,很隐蔽,但没逃过我们的眼线。看来,他是被安排到你身边的棋子,目的就是制造‘证据’。”
“将计就计。”谢知衡吐出四个字,与陈铮对视。
既然对方用伪造的照片泼脏水,企图从道德和情感上击垮他们,那最好的反击,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仅要证明照片是假的,还要揪出伪造者,揭穿整个阴谋的链条,更要让郑怀民和他背后的人,尝尝被“证据”反噬的滋味。
“需要崇小鹏帮忙。”谢知衡道,“他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绝对可靠。”
陈铮点头:“我来安排,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联系他。”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光是证明照片假不够,太被动。我们要制造新的‘照片’,或者……‘证据’,让郑怀民主动跳进他自己的陷阱。”
一个大胆而精细的反击计划,在两人低声而快速的交流中迅速成型。
两分钟后,计划的核心要点沟通完毕。
谢知衡迅速调整情绪,重新戴上那副伤心欲绝的面具。陈铮则深吸一口气,脸上凝聚起足以乱真的暴怒与羞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