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长苦笑了一下:“陈副参谋长的电话是先打到我这里的。他……很客气,但也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希望你能调回北京,一方面是家庭需要,另一方面,北京的平台确实更大,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更有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小谢,说实话,所里是真舍不得放你走。你是我们所的一块金字招牌,更是未来很多方向的希望。但是……”
他摇摇头,语气转为释然和理解:“我也知道,你这几年太不容易了。‘青禾安’从无到有,再到走出国门,你几乎是拼着命在干。现在项目上了正轨,有了稳定的团队和后续规划,你也该……歇一歇,或者说,换一个环境,为自己考虑考虑了。陈副参谋长说得对,北京的资源、眼界,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应该只局限在‘青禾安’这一件事上,哪怕它再成功。”
谢知衡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档案袋粗糙的边缘。
回北京。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
父母年事渐高,尤其是陈广生将军,自从前年那场政治风波后,虽未伤筋动骨,但被调离实权岗位,安排到军事科学院挂个副院长的闲职,对于一辈子在风口浪尖、习惯了金戈铁马的职业军人来说,这种“落魄”与“边缘化”,恐怕比明刀明枪的打击更摧折心志。
母亲周励云在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字里行间那份对老伴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的隐忧,谢知衡读得出来。
陈铮这些年戍守边疆、军务繁忙,能陪伴父母的时间寥寥。他心中定然有愧。
而她自己……“青禾安”的成功,将她推到了一个高峰,也让她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平台期”。
在沈阳研究所,她几乎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极限。新的挑战、新的方向,或许真的需要一个新的、更具包容性和前沿性的环境来激发。
更重要的是,陈铮那封信里透露出的、罕见的低沉与“不开心”。
他虽然只字未提自己的情绪,但以谢知衡对他的了解,“爸近来精神不济,妈甚忧”这几个字背后,所隐含的担忧与无力感,恐怕才是他提出同归京城的根本原因。
他想让她在身边,不仅是为了父母,或许,也是他自己需要一种来自最亲密之人的支撑与安定。
“我明白了,所长。”谢知衡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静,“谢谢您和所里这些年的培养与支持。‘青禾安’就像我的孩子,能看到它健康成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我已经没有遗憾。所里现在的团队很成熟,后续的深化研究和推广,我相信他们能做得很好。”
她拿起那份北京研究所的商调函和介绍信,“我接受组织的安排。只是……调动手续,以及手头一些工作的交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吴所长如释重负,又难掩失落,最终化为一个长者豁达的笑容:“时间好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把手底下的人也都安排好。所里会全力配合你的调动。小谢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谢知衡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满了感慨,“无论走到哪里,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是你的后盾。以后要是遇到难处,或者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谢谢所长。”谢知衡也站起身,郑重地向这位可敬的老领导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有序。
谢知衡召开了数次项目组全体会议,将“青禾安”后续所有的技术资料、试验数据、国内外合作渠道、潜在问题与应对预案,事无巨细地梳理、归档,并明确指定了各方向的接替负责人。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有的经验、思路乃至教训,都倾囊相授。
团队成员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分别的时刻,还是红了眼眶。尤其是跟了她最久的小曾,这个当年青涩懵懂的大学生,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拉着谢知衡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谢工,您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没有您掌舵,我心里慌……”
谢知衡难得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慌什么?该教你的我都教了,该闯的关你也都闯过了。记住,‘青禾安’的核心不是某一种具体的配方,而是‘精准、安全、可持续’的理念。只要把握住这个根,遇到任何新问题,你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思考、去尝试。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又看向其他或年轻或已中年的伙伴们,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几年,辛苦大家了。‘青禾安’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孩子。我走了,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关注它、祝福它。而你们,要替我看好它,让它长得更高,走得更远。”
离别的氛围在所里弥漫,但更多的是祝福与期待。
谢知衡的调离,在很多人看来是高升,是去往更广阔的舞台。各种送别的小聚会、私下里的饯行,接连不断。
陈铮的调令比他预计的来得更快。他被任命为总参某重要部门的副部长。这意味着他将正式进入军队核心决策层,责任更重,舞台更大,但也意味着他必须常驻北京。
他提前一步回京赴任,安排好了他们在北京的住处——不是西城的房子,而是总参大院分配的一套独栋二层小楼,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
电话里,他简洁地描述了房子的情况,重点强调了书房足够大、采光好,适合她摆放书籍和资料,院子里可以种点她喜欢的花草,又问了她大概的行程,说会安排人去车站接。
他的声音透过长途电话线传来,依旧沉稳有力,但谢知衡能听出那下面掩藏的一丝紧绷。
不是因为新职务的压力,陈铮从不惧挑战。那紧绷,更像是某种对家庭、对父母健康状况的深层忧虑,只是他习惯性地不宣之于口。
十一月初,沈阳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是将屋顶和树枝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谢知衡的最后一次交接彻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