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来得迅疾而浓烈。
沈阳城里的杨树叶子仿佛是一夜之间被霜点燃的，从边缘开始泛起灼目的金黄，再迅速蔓延至整片整片的灿亮，在尚且明亮的阳光下，像是无数面摇曳的小镜子，反射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透又略带寒意的光。
研究所院子里的几株银杏更是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扇形的小叶子密密匝匝，风过时，便扑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松软的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谢知衡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墨迹簇新的“青禾安系列植物源靶向农药援非（东非区）首期技术培训与田间示范总结报告”最终审定稿。
报告的扉页上，盖着农业部、外经贸部以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协调处的鲜红印章。
厚达数百页的铜版纸，沉甸甸的，不仅承载着过去一年多来，她与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心血、远赴重洋的专家组在陌生土地上的艰难开拓、以及那些在异国他乡顶着烈日、克服语言文化障碍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宝贵数据，更象征着“青禾安”这个从中国黑土地和红土地里孕育出的名字，真正开始在更广阔的世界舞台上，扎下了第一缕或许微弱、却足够坚韧的根须。
东非的试点反馈比预期更为乐观。
“青禾安”对当地主要作物（如木薯、玉米、咖啡）常见病虫害展现出了良好的适应性和控制效果，其低毒、低残留、对非靶标生物友好的特性，尤其受到当地注重生态平衡的农业技术人员和部分有远见农户的欢迎。尽管推广过程中依旧遇到了来自传统化学农药利益集团或明或暗的阻挠、部分农民因使用习惯而产生的疑虑、乃至因政治因素导致的物资运输延迟等种种困难，但初步的经济效益和环境效益数据，已经足够说服undp和fao的项目评估官员，将“青禾安”列入下一阶段重点扩大援助的技术清单。
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它意味着谢知衡最初那个“精准、安全、可持续”的愿景，不仅仅在理论上成立，在东北平原、云贵高原、海南岛的热带季风区被验证，如今更在截然不同的非洲稀树草原和热带高原气候中，展现了其跨越地域的普适潜力。
窗外的金色光影在报告洁白的纸面上跳跃。
谢知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严谨的数据表格和附带的、有些模糊的田间照片——照片里，肤色黝黑的非洲农技员正举着喷杆，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玉米地前，对着镜头露出朴实的、带着汗水的笑容。
旁边站着的是她派去的第一批技术骨干中的一位，同样晒得黝黑，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种沉静而浩大的满足感，如同深秋平静的湖水，缓缓漫过心间。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到战栗，只有一种“人事已尽，剩下的听天由命”的坦然，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淡淡的疲惫与空茫。
“青禾安”这艘她亲手打造、并为之倾注了从青春到盛年几乎全部热情与智慧的航船，已经驶出了她的船坞，配备了经验丰富的船员，拥有了初步的航海图，正在国际合作的海洋上，沿着既定的航线稳步前行。
她能做的、该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至于它最终能航行多远，能惠及多少土地和人群，是否会遇到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那已非她一人之力所能完全掌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吴所长。这位当年顶住压力支持“青禾安”项目、在谢知衡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帽子时依然尽力周旋保护的老领导，如今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复杂的笑意，有关怀，有欣慰，也有显而易见的不舍。
“小谢，忙着呢？”吴所长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她手里那份厚重的报告，了然地点点头，“总结报告我看过了，非常好。部里和 undp 那边反馈都很积极。你呀，又给咱们所，给咱们国家，立了一大功。”
“是所里支持，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谢知衡放下报告，起身给吴所长倒了杯水，语气一如既往的谦逊平稳。
吴所长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这话不是客气。青禾安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所里提供的平台，离不开国家的大环境，更离不开你带的那个团队个个都是好样的。但是小谢啊，”他抬起眼，看着谢知衡，目光里是长辈式的直率与关切，“核心的灵魂人物是你。这一点，谁都抹杀不了。没有你当初那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没有你那些打破常规的思路，没有你带着大家一次次闯过技术难关、甚至是非技术的难关，就没有今天的‘青禾安’。”
谢知衡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过分的谦逊有时候反而是虚伪。她确实倾注了所有。
“今天来，一是代表所里，正式祝贺‘青禾安’援外项目取得阶段性重大成功。所党委决定，给你和项目核心团队记集体一等功，个人表彰后续也会跟上。”吴所长说着，将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谢知衡面前，“这第二嘛……是关于你个人的安排。”
谢知衡看着那个档案袋，心中微微一动。
吴所长指了指袋子：“你先看看。”
谢知衡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打印好的公函，落款是北京某国家级综合性生物研究所，内容大意是：鉴于谢知衡同志在植物源农药及微生物代谢领域取得的突出成就和丰富经验，特商请调该同志至我所工作，以加强相关领域的研究力量……后面附着接收函和一系列调动所需的表格文件。
下面还有一份是吴所长亲笔写的、盖了所党委公章的介绍信，措辞恳切，高度评价了谢知衡在所期间的工作和贡献，并“衷心祝愿谢知衡同志在新的岗位上取得更大成就”。
最后，是一封简短的个人信件，来自陈铮，字迹力透纸背，只有寥寥数语：
“知衡，爸近来精神不济，妈甚忧。我述职后需留京一段。沈阳事毕，可否同归？盼复。铮。”
谢知衡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吴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