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的办公室仔细清理了一遍,带走了极少量的个人物品——几本常用的工具书,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窗台上那盆哪怕在冬天也依然绿意盎然的吊兰(她打算送给小曾),以及那个始终随身携带的油布小包。
吴所长带领所领导班子和项目组全体成员,在研究所门口为她送行。
没有过多的仪式,只是用力地握手,一遍遍说着“保重”、“常联系”。小万开着车,载着她简单的行李,缓缓驶出研究所的大门。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掠过落了叶的梧桐,掠过开始挂起冬储菜招牌的副食店,掠过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行走的行人。
这座她生活、奋斗了三年的北方重工业城市,此刻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显出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温暖。
再见,沈阳。
火车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由北方的萧瑟苍黄,逐渐过渡到河流尚未封冻、田野里尚有残绿的模样。离北京越近,天空似乎也显得更高、更蓝一些。
抵达北京站时,是一个下午。阳光西斜,给巨大的车站建筑投下长长的阴影。
陈铮等在站台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将官常服,深橄榄绿色的呢子面料,肩上是不代表军衔的红章。没有戴军帽,头发修剪得极短,衬得脸庞轮廓愈发清晰硬朗。他站得笔直,如同检阅士兵,目光在涌出车厢的人流中精准地搜索着。
当看到谢知衡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随着人流走出来时,他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大步迎了上去。
没有多余的话,他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然后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路上顺利吗?”他问,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疲惫。
“顺利。”谢知衡任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干燥而灼热的温度。
她注意到,他虽然竭力表现得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也比在沈阳时绷得更紧了些。
“你呢?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千头万绪,正在理顺。”陈铮简略地回答,牵着她往站外走,“车在外面。我们先回家,再去爸妈家,他们准备了晚饭,说等我们到了再开饭。”
“爸……怎么样了?”谢知衡轻声问。
陈铮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回去再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挂着军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到陈铮利落地敬礼,然后帮忙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入长安街,掠过天安门广场,国庆节装饰的巨大花篮尚未完全撤去,在夕阳下显出斑斓的色彩。街道宽阔,自行车流如织。
但谢知衡无暇细看这些京城变化。陈铮那句“回去再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
新家位于西郊的总参大院深处,环境清幽。独栋的二层小楼是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红砖外墙,坡屋顶,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但维护得很好。
小院用低矮的白漆木栅栏围起,院里种着几棵叶子落尽的海棠和丁香,角落里堆着一些尚未清理的建筑废料,看起来前一位住户搬离不久。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混合着新家具油漆味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很宽敞,铺着暗红色的木质地板,已经粗略打扫过。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样式稳重。最大的亮点是朝南的一整面落地窗,此刻夕阳正好,将满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楼上主要是卧室和书房。书房按你说的,够大,窗户也大。”陈铮放下行李,引着她上楼。
书房果然如他所说,几乎占据了半层楼,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目前还空荡荡的。朝南是一整排窗户,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层叠的西山轮廓。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摆在窗边,上面已经摆好了台灯、笔筒和一套青瓷文具。
“这里采光最好,你看书累了,可以看看远处的山。”陈铮站在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很好。”谢知衡环视着,点了点头。
主卧室在书房隔壁,同样宽敞,带着独立的卫生间。家具也是新的,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罩,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拉起时能完全隔绝光线。
“先简单安顿,缺什么明天再去买。”陈铮说着,走到衣柜前,拉开,里面已经整齐地挂了几件他的军便服和她的几件常服,显然是提前让人收拾过来的。
“妈那边催了,我们先过去吃饭。”
再次来到陈家老宅所在的院子,暮色已经四合。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只剩下虬结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屋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流泻出来。
周励云看到他们的车,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路上冷吧?快进屋,屋里暖和!”她先拉住谢知衡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眶有些发红,“瘦了,在沈阳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小铮也是,都不知道照顾人……”
“妈,我很好。”谢知衡温声回答,任由母亲拉着。
陈铮跟在后面,脸上也带了笑意:“妈,您就别数落我了。知衡的工作性质您也知道,忙起来谁也顾不上。”
“就你理由多!”周励云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但眼里满是笑意,拉着谢知衡往屋里走,“你爸在书房呢,知道你们今天到,一早就念叨了。刚才还说要把那瓶存了好久的茅台拿出来……我说等你和小衡安顿好再说,他还不乐意。”
客厅里暖气很足,驱散了室外的寒意。家具陈设依旧,只是似乎多了些岁月的痕迹,也多了些……空旷感。
陈广生听到动静,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蓦地一紧。
陈广生的变化太大了。
他原本魁梧挺拔的身形,似乎萎缩了一圈,原本合体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便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透着一股疲惫的蜡色。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但在看到儿女的瞬间,那锐利化为了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暮气沉沉的寂静所覆盖。
他走路的速度慢了许多,脚步也有些虚浮,扶着门框才站稳。
“爸。”谢知衡和陈铮同时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