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现在,想象你手里拿着一瓶‘青禾安’。感受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回想它在阳光下,在田野里,帮助庄稼健康生长的样子。”
谢知衡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很好。”姚医生微笑道,“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锚定技术’——当焦虑或恐惧袭来时,用一个具体的、积极的、与你的核心价值相关的事物作为‘锚’,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建立安全感。你做得很好。”
谢知衡睁开眼睛。
姚医生重新拿起笔:“从你描述的情况看,这一年的恢复进展很理想。生理症状明显减轻,应对策略也在起作用。不过小谢,我要提醒你,ptsd的康复往往是螺旋上升的,会有反复。尤其是在面对重大生活变化、高强度压力时,症状可能会暂时回潮。这很正常,不要因此责备自己。”
“我明白。”谢知衡说,“那……关于要孩子的事,您上次说如果两年内不复发……”
姚医生认真地看着她:“按照你目前的恢复情况,如果接下来半年继续保持稳定,到今年秋天,你们可以开始做孕前准备了。但有几件事,我们必须严肃对待。”
她竖起手指:“第一,怀孕本身会带来巨大的生理和心理变化,激素波动可能会影响情绪稳定性,你需要有心理准备。第二,分娩过程——即使是顺产——也可能成为创伤性经历的触发器。第三,产后护理、新生儿照料的压力,对任何母亲都是挑战,对你而言更需要周全的支持系统。”
谢知衡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所以我的建议是,”姚医生继续说,“如果你决定要孩子,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孕前、孕期、产后心理支持计划。包括:孕前三个月开始调整药物——我会给你换成对胎儿更安全的替代方案;孕期定期心理评估,尤其是孕晚期;分娩时考虑无痛分娩,减少生理痛苦带来的心理冲击;产后必须有可靠的帮手,比如你的爱人、家人,确保你有足够的休息和情绪缓冲空间。”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小谢,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希望你和你的爱人,在充分了解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后,做出清醒的决定。做母亲对别人可能是美好的经历,但对你而言,它更可能是一场需要精心准备、全力以赴的硬仗。”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谢知衡缓缓开口:“姚医生,您知道吗,我曾经很害怕要孩子。我害怕自己承担不起母亲的责任,害怕我的病会遗传,害怕我无法平衡工作与家庭。”
“那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害怕。”谢知衡坦诚地说,“但我也开始期待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轻:“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康复的一部分。去创造新生命,而不仅仅是从过去的创伤中幸存。”
姚医生静静地听着。
她想起自己的经历。运动初期,她因为留学苏联的背景、因为“宣扬资产阶级心理学”被批斗,丈夫与她划清界限,女儿被迫与她断绝关系。她到农村劳动改造,每天扫厕所、喂猪,还要接受无休止的“思想教育”。
那时她也曾想过死。
但最终,一个念头撑住了她:我不能死。我死了,那些污名就成了定论。死人才是最好扣帽子的。我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后来形势变化,她在陈铮的暗中帮助下,调回沈阳,恢复了工作。女儿也重新与她相认。虽然伤痕还在,但生活总算重新有了光亮。
“你说得对。”姚医生轻声说,“康复不仅仅是消除症状,更是重建生活的意义,重建与他人、与未来的连接。”
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谢知衡:“这是接下来三个月的治疗计划。药物会逐步减量,同时增加认知行为疗法的频率。另外,我建议你开始写‘情绪日记’,记录每天的情绪波动、触发因素、应对效果。这不只是为了治疗,也是为你未来的孕期积累自我观察的经验。”
谢知衡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姚医生,谢谢您。”她真诚地说。
姚医生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温暖:“我们互相学习。你从生物学角度研究生命,我从心理学角度理解心灵。也许将来有一天,真的可以像我们之前开玩笑说的那样,合作研究精神疾病的分子机制——虽然现在看起来还遥不可及。”
她站起身,送谢知衡到门口:“记住,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找我。不要硬撑。”
四月的沈阳,春意终于开始大胆地涂抹。街边的桃树鼓出粉嫩的花苞,向阳的墙角,茸茸的绿意连成了片。
陈铮的演练进入关键阶段,他随部队开赴大连,驻扎在旅顺口附近的一个海军基地。
临行前夜,他几乎将家里所有的注意事项对勤务员小万叮嘱了三遍,从谢知衡的饮食偏好到她常看的书籍资料摆放位置,事无巨细。
“我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中间可能有机会,就接你过去住两天。”陈铮一边检查行李,一边对谢知衡说。
谢知衡:“知道了。你专心工作,别总惦记家里。我这么大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话虽如此,看着他整理行装,一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漫了上来。
陈铮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就是不放心。你一看起资料写起东西,就什么都忘了。小万我交代了,到点必须提醒你吃饭睡觉,你要不听,他就给我打电话。”
谢知衡失笑:“你这是安插眼线。”
“就是眼线。”陈铮理直气壮,偏头吻了吻她的耳垂,“等我安顿好,给你消息。”
陈铮走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定的轨道。研究所的工作因为“援外项目”的落地而更加繁忙,谢知衡的时间被无数的会议、技术论证、接待来访团组切割成碎片。
她强迫自己严格执行作息,按时服用姚医生开的药,睡前即使再累,也会看几页与工作无关的闲书,试图让大脑放松。
姚医生的药很有效,加上她自己的刻意调节,失眠和噩梦的频率有所下降。
只是偶尔深夜惊醒,身边空无一人,唯有窗外寂静的月光,那一刻的孤清与心悸,仍需靠意志力慢慢平复。
她开始收到一些来自北京、上海甚至国外的信件。
有些是科研同行对“青禾安”的技术咨询,有些是报刊杂志的采访请求(大多被研究所按程序婉拒),还有一两封,落款是陌生的英文名字,来自欧洲的农业研究机构,表达了对“青禾安”理念的兴趣和希望交流的意愿。
这些信让她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国门之外,一个更广阔的专业世界正在投来注视的目光。
四月底,陈铮来信,说基地初步安顿妥当,海边风景很好,训练日程虽然紧张,但周末可以腾出时间,问她是否愿意过去小住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