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在他脸上后,才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陈铮握住她放在毯子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怎么在这儿睡?也不盖厚点。”他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看资料,看着看着就眯着了。”谢知衡坐直身体,毯子滑落,她顺手把那份文件递给他,“批文下来了,‘青禾安’被选为援外项目。”
陈铮接过文件,就着灯光快速扫过,轻轻笑起来:“好事。我媳妇儿真厉害。”
他放下文件,很自然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进怀里,用自己带着室外寒气的军大衣裹住她,“不过,看你脸色,最近又没好好休息。”
谢知衡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钢铁和皂角的气息,感到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安心。
“嗯,事情一下子多起来。各种会,各种材料,还有……心里有点乱。”
“乱什么?”陈铮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说不上来。”谢知衡闭上眼睛,“好像爬了很久的山,终于快到山顶了,看到的风景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有点……高处不胜寒。”
陈铮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有我在。你只管往前看,往高了走。背后的事,我来处理。”
他没有问“背后的事”具体指什么,但彼此心照不宣。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真正停歇。
“姚医生约了我明天下午。”谢知衡忽然说。
陈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我陪你去。”
“不用,你演练那边离不开。小万送我去就行。”谢知衡摇摇头,“就是例行复查。最近睡得不太好,头痛有点反复。”
陈铮没再坚持,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吻了吻她的额头:“那明天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清淡点就好。”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谢知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绘宁有信来吗?”
陈铮“嗯”了一声:“上午妈转来一封。信里说,她在欧洲的巡演很成功,肖邦大赛获奖后,邀约不断。法国那边有顶尖的音乐学院想聘她做客座教授,还有几个重要的国际音乐节发出了长期合作意向。她……在信里问越家人的意见。”
谢知衡了然。
越绘宁自1965年赴法留学,至今已整整十年。这十年间,她从一个怀揣音乐梦想的留学生,成长为国际乐坛瞩目的钢琴家。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折桂,更是将她推上了职业生涯的巅峰。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留在西方音乐中心继续深耕艺术,还是回到国内。
回国,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谢知衡换了个姿势,将脸埋在他颈窝:“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演练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些新装备磨合不到位,暴露不少问题。”陈铮谈起工作,语气变得冷静而专注,“不过发现问题就是好事。对了,我们可能要去大连的基地待一阵,搞海上适应性训练。”
“去多久?”
“至少一个月。可能……四月中下旬就要走。”
谢知衡“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等我那边安顿好,找个周末,你过去住两天?”陈铮提议,“大连的海,这个时候应该还挺清爽。带你散散心。”
“好。”谢知衡应下。她确实需要离开研究室和文件堆,透透气。
第二天下午,谢知衡准时出现在市精神卫生防治院一间略显简陋的诊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书籍特有的气味。
姚医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短发夹杂着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是一种缺乏阳光的苍白,但眼神锐利而温和,看人时有一种能穿透表象的洞察力。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章。
“最近怎么样?”姚医生翻开本子,语气就像在聊家常,“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睡眠有没有好一些?”
“药还有三天的量。睡眠……还算平稳。”谢知衡如实回答,“噩梦少了很多,最近一个月只出现过两次。手抖的情况也基本控制了,只是偶尔在特别累的时候,手指还是会有点不受控制地轻颤。”
姚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呼吸暂停呢?最近有没有再发生?”
“没有。”谢知衡顿了顿,补充道,“自从……自从陈铮每天晚上都拉着我的手腕、靠着我睡之后,就再没有过了。他说这样他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我的脉搏和呼吸。”
在云南时,因为自己心态不错,同屋的室友白天也忙,睡得死,没有吓到别人;回了北京,症状更严重了。
和陈铮躺一张床上的时候,有一次把他吓得够呛:她的手剧烈颤抖,他被惊醒,发现她突然没有了呼吸。
从此他都要拉着她的手腕,紧紧贴着她,感受她的脉搏和呼吸正常平缓才睡得着。
姚医生抬起眼,从镜片后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你爱人很细心。这种肢体接触带来的安全感,对你情况的缓解有积极作用。当然,根本还是要靠你自身神经系统的逐步修复和重新学习。”
她继续问:“记忆方面怎么样?”
“以前有一段像被撕成了条,不知道扔哪里去了。现在应该都找回来了。”
她合上病历本,身体微微前倾:“来,我们做个简单的评估。闭上眼睛,放松,回想一下最近一次让你感到紧张或恐惧的场景——不用是大事,日常的小压力就可以。”
谢知衡依言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周在所里开会时,一位新调来的副所长对她的“青禾安”推广方案提出了几处尖锐质疑。当时她确实感到心跳微微加速,手心有些出汗。
“现在,感受你的身体反应。”姚医生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心跳?呼吸?肌肉紧张程度?”
“心跳……有点快,但还能控制。呼吸稍微有点浅。肩膀……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