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
真的,以另一种她未曾全然预料的方式,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青禾安”。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号”的序列,而是被正式确定为一个代表中国智慧、中国方案的品牌。
它从东北的黑土地、云南的红土地、海南的火山岩土里生长出来,凝结着她和团队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聚着梅老师未竟的期许,也掺杂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暗箭与风波。
而今,它将被装进印着国徽的木箱,漂洋过海,去往陌生的大陆,尝试解决另一片土地上人们关于温饱与生态的焦虑。
冷白的灯光下,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面容。
二十七岁,褪去了少女时代最后的青涩,轮廓更加清晰,眼神沉静,因为长期伏案和思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整个人的气韵是凝练的,像经过淬火的钢,韧而亮。
她身上穿着研究所发的藏蓝色制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腕。
胸腔里涌动着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仿佛站在时间的河流中,看到自己撒下的种子,不仅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还被风带到了遥远的对岸。这感觉陌生而宏大,让她需要时间消化。
“谢工!”助理小曾几乎是蹦着进来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手里挥舞着另一份文件,“农业部、化工部、外贸部的联合批文也到了!正式确认‘青禾安’为首批重点援外农化产品!所里通知,下午两点召开全所动员暨项目升级会,吴所长请您务必出席并做主题发言!”
谢知衡转过身,接过批文快速浏览,点了点头:“知道了。把之前准备的所有技术档案、田间数据、安全性评估报告再核对一遍,尤其是英文摘要部分,请外语室的同志帮忙做最终润色,不能有任何技术性歧义。另外,通知项目组,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是!”小曾的声音响亮得能震落窗台上的灰,转身跑出去的脚步都带着风。
谢知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梅韫先老师留给她的信、她的硕士证书,以及那簇永远能在水滴下复苏的苔藓。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干燥的苔藓,冰凉粗糙的触感。
“老师,”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到了吗?它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恰好落在苔藓上,给那枯黄染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项目组的会议开得简短而高效。
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荣誉感中,扑面而来的是海量且紧迫的工作:技术资料的标准化、封装、翻译;应对国际专家可能提出的质询预案;国内生产线为了满足潜在出口需求所需的扩容与质量管控升级;以及,最现实也最繁琐的——各种层出不穷的汇报、审查、陪同接待任务。
“谢工,这下咱们可真是‘墙里开花墙外香’了,”一位中年研究员半是感慨半是忧虑地说,“国际上是扬名了,可国内……盯着咱们的眼睛也更多了。设备升级的申请,怕是不好批。”
谢知衡合上笔记本:“事在人为。国际认可本身就是最强的理由。把undp和fao的评估文件摘要,连同可能带来的外汇收益预估,做成最精简的说明,附在申请后面。重点突出‘政治意义’和‘经济效益’。吴所长那边,我去沟通,他一向支持我们。”
她顿了顿,看向在座的每一位团队成员,这些和她一起熬过无数夜、跑过无数田间地头、也顶过不少压力的伙伴,
“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对外技术交流,口径必须统一。‘青禾安’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在国家支持下、在工人农民帮助下完成的成果。个人,永远只是集体的一份子。这一点,请各位务必牢记,并传达给组里每一位同志。”
众人神情一凛,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谢知衡的深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走到聚光灯下,越要谨慎谦逊,将根须深植于“集体”与“国家”的土壤中,才能最大限度抵御不测的风雨。
散会后,谢知衡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手指按压着太阳穴。
最近,那种熟悉的、隐隐的胀痛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尤其是在高强度用脑和应对复杂人际关系之后。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向她发出信号。
下午的全所大会气氛热烈又微妙。
吴所长慷慨激昂地宣读了上级批文,将“青禾安”的成功上升到“科技战线贯彻自力更生方针的伟大胜利”、“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生动体现”的高度。
谢知衡的发言则一如既往地冷静务实,主要汇报技术核心、团队贡献以及下一步工作计划,将荣誉归于集体,将功劳归于国家,措辞严谨得几乎滴水不漏。
掌声雷动中,她看到台下不少同事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也捕捉到角落里几道复杂难辨的视线。
她平静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暖的春光。
事业的高峰已然在望,但脚下的路,依然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如履薄冰地走下去。
陈铮是晚上十点多才到家的。
他最近在参与军区一次大规模的跨兵种合成演练,作为导演部的重要成员,几乎住在了指挥部。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一道蜷缩的身影。
谢知衡裹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头却歪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水,和一碟只动了一两口的点心。
陈铮放轻脚步走过去,换下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她的睡颜。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微凉。
似乎感觉到他的触碰,谢知衡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