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清晰，眼神温柔。
“在想……今天石伯伯他们的话。”她轻声说。
陈铮沉默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用在意。他们就是随口一说。”
“不完全是。”谢知衡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陈铮，关于孩子……我以前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或者说，我潜意识里是抗拒的。我觉得科研已经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精力和热情，我无法想象再分出一部分给一个全新的、需要倾注无数心血的生命。我也……害怕。害怕怀孕生产带来的身体变化和风险，害怕无法平衡工作与家庭，害怕自己做不到一个好母亲。”
她一口气说出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感觉轻松了一些。这些想法，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向他表述过。
陈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孩子。”谢知衡继续道，目光与他相接，“我也知道，你其实一直在迁就我，尊重我的意愿。”
她想起他们亲密时，他总是做好了周全的措施。这个年代，避孕套技术已经成熟并工业化生产，他总能细致地准备好。
陈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我想要，是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但如果你不想要，或者还没准备好，那我们就不要。你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的话让谢知衡心头滚烫。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现在……想法有些改变了。”她低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也对他倾诉，“确切地说，和你结婚以后，很多东西都在慢慢改变。现在我看到爸妈逐渐老去，看到芒卡坝那些孩子的笑脸……我开始觉得，生命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值得期待和尝试的奇迹。而和你一起，去见证、参与甚至引导另一个生命的成长，或许，也是一种全新的、有意义的阶段。”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陈铮，我想和你，一起经历更多。创造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生命，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把我们觉得好的东西教给她，也从她身上学习如何去爱，去承担更完整的责任……我想和你一起试试看。”
陈铮的呼吸滞住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冲击着他，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了解谢知衡，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不易，这背后是对他何等的信任，对他们未来生活的何等重要承诺。
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但她没有挣扎。
“知衡……”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你真的……愿意？你不怕……不怕辛苦，不怕……”
“怕。”谢知衡回抱着他，诚实地说，“怕疼，怕耽误工作，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如果和你一起，好像就没那么怕了。我们可以一起学，一起准备。”
陈铮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和责任感填满。他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那……我们现在？”陈铮期待又克制地盯着她问。
“再等等。”谢知衡理智回归，开始规划，“我的项目正在关键期，评审、扩大试验、准备投产，还有很多工作。我的身体也需要一段时间调整，代谢掉医生要我吃的药。而且……”医生是陈铮给谢知衡找的、治过士兵战后创伤障碍的精神科医生。
她微微蹙眉，声音低了些：“现在的局势，虽然比前两年好，但还是不稳。我想，再等几年，到七七年左右。那时候，我的工作应该能告一段落，身体应该也更好些，你的位置也可能更稳固一些，形势……或许也会更明朗。你觉得呢？”
她的考量周全而实际，充满了她对科研的责任心和对家庭未来的审慎。
陈铮没有丝毫异议。
对他而言，她愿意有这个打算，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好，听你的。”他毫不犹豫地说，“七七年，或者你觉得任何时候合适，我们就开始准备。在这之前，我会继续注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认真，“还有，我打听过了，现在医院有分娩镇痛的技术，虽然不如国外普及，但北京、上海一些好医院已经有了。到时候，我们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条件，尽量减少分娩的痛苦。”
谢知衡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去了解了。
分娩镇痛，她隐约知道一些，最早在十九世纪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就有应用，后来在欧美有所发展。但在当下的中国，这绝对是极其小众和前沿的医疗信息。陈铮为了她，竟然默默做了这么多功课。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谢谢你，陈铮。”一吻结束，她低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铮将她搂得更紧，“谢谢你愿意。”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沈阳的街头，杨树柳枝依旧光秃，但仔细看，芽苞已鼓胀成毛茸茸的褐点，在尚且料峭的风中蓄势待发。
谢知衡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北京、辗转数日才送达的加急公函。函件内容她已反复看了三遍，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摩挲得微微发烫。
公函落款处那个鲜红的、代表着国家最高层面对外科技交流机构的印章，以及正文中清晰列出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粮农组织（fao）”、“环境规划署（unep）”等一连串她上辈子在文献和国际新闻中才频繁见到的缩写，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真实而庄重的方式，与她——谢知衡——这个名字紧密相连。
“……鉴于‘青禾安’系列植物源靶向农药在解决农业生产与环境保护矛盾方面展现出的卓越潜力与普适价值，经我国有关部门推荐，并获联合国相关机构评估通过，拟将‘青禾安’纳入‘南南合作’框架下的农业技术援助项目，首批试点定于东非……此举旨在向友好发展中国家推广我国在绿色农业领域的创新成果，履行国际责任，展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后面附着详细的技术输出流程、外方对接机构、以及要求项目核心研发人员提供全面技术资料并准备参与后续国际技术交流与培训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