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心中微动。
自从去年父亲那场风波暂时平息后,她和陈铮虽然时常通信、偶尔通话,但确实有很长时间没回北京了。
母亲周励云在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说父亲调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后,工作清闲了许多,身体也还好;她自己则因为妇女工作和对外友好交流方面的成绩,似乎更受重用,“事业蒸蒸日上”。
但字里行间,那份对儿女的思念和渴望团聚的心情,是掩藏不住的。
父亲陈广生,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家里说一不二的将军,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政治风暴后,被调离实权岗位,安排到军事科学院这样一个相对清闲、主要负责编撰教材和军事历史研究的“闲职”上。
这对心高气傲、一辈子习惯了在前线、在风口浪尖的父亲来说,是怎样的落差和孤寂?谢知衡能够想象。
母亲所说的“身体还好”,恐怕也只是安慰之词。
“是该回去看看了。”谢知衡合上期刊,“我的工作最近正好到了一个节点,可以请几天假。我们一起去吧。”
陈铮看着她,眼中露出柔和的笑意:“好。”
五月初,槐花盛开的时节,谢知衡和陈铮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窗外的田野已是一片新绿,列车飞驰,将东北的春寒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北京,回到那栋熟悉的苏式小楼。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一簇簇火红点缀在碧绿的枝叶间,显得格外热闹。
周励云早早等在了门口,看到他们下车,眼圈立刻就红了,快步上前,一手拉住谢知衡,一手拉住陈铮,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说:“瘦了,都瘦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
陈广生没有出来,但谢知衡走进客厅时,看到他正从沙发上站起身。
不过半年多未见,父亲的变化却让谢知衡心头微微一紧。
他瘦了很多。
原本魁梧挺拔的身形,似乎有些佝偻了,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更加突出。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黄,眼下的阴影浓重。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在看到儿女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内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服,没有戴领章帽徽,但风纪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
“爸。”谢知衡和陈铮同时叫了一声。
“嗯,回来了。”陈广生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坐吧。”
周励云忙着张罗茶水点心,屋里飘散着茉莉花茶的清香和点心甜腻的味道。
陈广生问了几句他们在沈阳的工作生活情况,语气平淡。谢知衡简要说了说“青禾安一号”的进展,陈铮也提了提军区的常规工作。陈广生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评论。他大部分时间沉默着,手里摩挲着一个早已没有烟丝的旧烟斗,目光常常落在窗外,显得有些出神。
谢知衡注意到,父亲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军事书籍、史料和稿纸,旁边还放着放大镜和钢笔。
看来,他确实在认真对待“编教材”这份新工作。
下午,家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都是父亲过去的老战友、老部下,如今大多也退居二线或在类似“闲职”上。他们听说陈铮和谢知衡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小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老人们围着陈铮,拍着他的肩膀,感叹“后生可畏”,“比我们当年强”,询问着部队的新变化、边境的新动态。陈铮沉稳得体地回答着,既不张扬,也不拘谨,分寸把握得极好,赢得几位长辈频频点头。
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谢知衡身上时,则更多是好奇和赞赏。
“小衡可了不得啊!听说是大科学家了,厉害!”
“是啊,老陈,老周,你们有福气啊!孩子们一个在部队是骨干,一个又是科研尖兵,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哪!”
“小谢同志,你那农药真那么神?不伤蜜蜂?好啊,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谢知衡微笑着,谦逊地回答着长辈们的问题。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清晰缜密的思维,让在座的几位老军人高兴起来,纷纷向陈广生和周励云道贺。
陈广生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虽然很淡,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年轻人身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看着并肩而坐的陈铮和谢知衡,笑眯眯地开口:“小峥,小衡,你们俩这结婚也有些时候了吧?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们这些老家伙添个孙子孙女抱抱啊?我们可都等着喝满月酒呢!”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其他几位老人都笑了起来,连声附和。
“是啊是啊,广生,励云,你们这当家长的,也该着急了吧?”
“趁我们还抱得动,赶紧的!”
周励云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地看向小夫妻。陈广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铮面色如常,伸手轻轻揽住谢知衡的肩膀,笑着打了个哈哈:“石伯伯,您这可问到关键了。不过这事啊,得看缘分,也得看组织安排。我们俩都还年轻,当前还是以工作为重。等时机成熟了,一定第一个向各位报喜!”
他回答得圆滑得体,既没驳长辈的面子,也没给出具体承诺,轻轻将话题带过。
老人们都是人精,见状也不再深究,哈哈一笑,转而聊起了别的。
谢知衡靠在陈铮臂弯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晚上,送走客人,一家人吃了顿安静的晚饭。饭后,周励拉着谢知衡在院子里散步,说着母女间的体己话。陈铮则陪着父亲在书房里下棋。
深夜,回到卧室。
这是陈铮帮谢知衡搬卧室、后来又离开多年的房间,陈设基本没变,打扫得一尘不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陈铮洗漱完进来,看到谢知衡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