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细说“处理”的具体方式,但谢知衡能想象那绝不会是和风细雨。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以后会更加小心。这次……多亏了小鹏。”
提到崇小鹏,陈铮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他离开海南前,给我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敏锐,也有他自己的门路和处事方式。”
谢知衡想起好友多年不见的样子,心中感慨。
“越廷留下的纸条,我没有用。”她想了想,说。
“嗯,不用最好。”陈铮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留下的关系,能用则用,但不必依赖,更不必觉得欠他什么。他帮你,有他的考量。”
他不想过多谈论越廷,转移了话题,“试验数据都带回来了?”
“都带回来了,很完整。效果比预期还要好,尤其是在热带作物上的表现,很有潜力。”谢知衡眼睛亮起来,开始跟他分享技术上的发现和下一步的设想。
陈铮专注地听着,虽然未必完全理解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喜欢看她谈起工作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聊了很久,夜色渐深。谢知衡有些倦了,靠在陈铮肩头。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屋子里暖意融融,一片安宁。
就在这时,陈铮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了那台老式的红星牌收音机。
谢知衡跟在他身后,她想了想,慢慢旋转着调频旋钮,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个清晰的、带着电流杂音却气势磅礴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
琴声铿锵激越,节奏变幻莫测,充满了吉普赛式的狂放热情与桀骜不驯的生命力。演奏者的技巧极其高超,力度控制精准无比,强时如惊涛拍岸,弱时如暗流涌动,将这首高难度的作品演绎得淋漓尽致,听得人血脉贲张,仿佛能看见马蹄奔腾、篝火烈烈的匈牙利平原。
这演奏风格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其中几个华丽迅猛的经过句处理方式,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炫技般的自信和洒脱。
一曲终了,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清晰而略带激动的声音:
“……刚才您收听到的,是在第九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中荣获第一名、创下华人选手在该项顶级赛事中历史最好成绩的我国青年钢琴家——越绘宁女士,在其音乐会上的实况录音片段。越绘宁女士的演奏,以其精湛的技巧、深刻的理解和充满激情的表达,赢得了评委和观众的一致赞誉,为国争光……”
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谢知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越绘宁弹琴时的样子。
那个看起来呆萌甚至有些笨蛋的姑娘,一旦坐在钢琴前,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手劲奇大,弹奏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六号》时,比刚才听到的第二号更加疯狂和富有戏剧性,指尖仿佛蕴藏着风暴。
她练琴时极为投入,有时候灵感迸发,嘴里塞个馒头就能在琴房弹上一整天,不弹到尽兴绝不罢休,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那样专注、炽热、充满生命力的绘宁啊。
陈铮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静静听着,任由那辉煌的琴声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收音机里开始播放别的节目,陈铮却没有关掉,只是将音量调小了些。
过了一会儿,谢知衡忽然起身,走到收音机前,轻轻转动旋钮,将频道调回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面正在播报国内工农业战线的大好形势和最新的社论。
谢知衡走回他身边,重新靠着他。
“绘宁真了不起。”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嗯。”陈铮应道,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你们都很了不起。”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雪花无声飘落。但屋子里,炉火正旺,暖意萦绕。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
直到三月中旬,沈阳街头的积雪才彻底消融,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墙角倔强冒头的草芽。阳光有了温度,风也不再那么刺骨,空气中开始浮动起一种万物复苏的、微腥而清新的气息。
谢知衡的研究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
南下带回的宝贵数据,经过她和团队的反复分析、验证,最终形成了一份厚达数百页的、涵盖不同生态区、多种作物、详细验证“青禾安一号”有效性、安全性及潜在经济效益的综合试验报告。
这份报告被呈送上级部门,引起了高度重视。推广应用的前期准备工作,在谨慎而稳步地推进。
与此同时,关于“青禾安一号”及其研发团队的故事,也开始以正面典型的形式,出现在一些内部简报和科技战线的宣传材料中。
谢知衡的名字,逐渐被更多圈外人所知晓。她变得更加忙碌,除了科研,还要应对各种会议、汇报和来访。
但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将主要精力牢牢锁定在技术本身和后续的改进研发上。
陈铮的军务一如既往地繁重。边境局势时有波澜,战备训练、部队整编、与地方关系的协调……他常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几天住在司令部。
但无论多忙,他总会记得叮嘱勤务员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记得在她深夜归家时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稳定而充实的轨道。直到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陈铮难得没有任务,两人在家里简单吃了午饭。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下个月,我可能要回北京一趟。”陈铮放下茶杯,忽然说道。
谢知衡正在看一份最新的期刊摘要,闻言抬起头:“开会?”
“嗯,军委的一个工作会议。另外,”他顿了顿,看着她,“爸妈那边……也想我们了。妈的信里,提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