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司机脸色煞白,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抖。
谢知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投向那辆救了他们的军绿色吉普。
吉普车的驾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身形高瘦、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戴着一副夸张墨镜的男人,动作利落地跳下车。
他先扫了一眼撞在山壁上的卡车,看到驾驶室里一个男人头破血流地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嘴里不屑地“嗤”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着谢知衡他们的车子走来。脚步有些吊儿郎当,却带着一种锐气。
他走到车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桀骜不驯神气的脸庞。上扬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眉毛,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正是几年未见的——
“崇小鹏?!”谢知衡脱口而出,难以置信。
崇小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张扬:“哟,谢知衡同志,好久不见啊!这欢迎仪式够不够刺激?”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知衡推开车门下车,腿还有些发软,但更多是震惊。
梁参谋和何干事也下了车,看到崇小鹏,愣了一下,随即似乎认出了他,神色稍缓,但依旧警惕地持枪戒备着四周。
崇小鹏晃了晃手里的墨镜:“我?我奉命来海南采风,拍点‘祖国大好河山,社会主义建设新面貌’的片子交差啊。正巧,跟了你们几天了——别误会,不是跟踪你们,是跟踪那辆破卡车和里面那俩孙子。”
他指了指山壁下的卡车,“这俩家伙鬼鬼祟祟在你们基地附近转悠好几天了,我瞧着不像好人,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他们还真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他走到卡车边,踢了踢轮胎,透过破碎的车窗看了看里面昏迷的司机,又转到车后看了看空空的车厢。
“就一个人。看样子是收了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可惜,嘴估计挺硬,问不出太多。”
梁参谋已经上前检查,确认司机昏迷,暂无生命危险,车上也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武器。
他朝崇小鹏敬了个礼:“崇同志,多谢!要不是你,今天后果不堪设想。”
“客气。”崇小鹏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又落到谢知衡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容淡了些,带了点认真,“你没吓着吧?没伤着?”
“我没事。”谢知衡摇摇头,心中余悸未消,但更多的是庆幸和后怕,“小鹏,真的……多亏你了。”
“咱俩谁跟谁。”崇小鹏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谢研究员,你这‘青禾安一号’是动了谁的奶酪了?值得派人在这种地方下黑手?”
他眼神锐利起来,“这地方,水可深着呢。橡胶、热带作物,利益牵扯大了去了。你们这新农药效果好,又安全,怕是挡了一些靠卖高毒农药、或者靠病虫害拿捏生产队的人财路了。”
他的话点醒了谢知衡。
之前只想到政治风险,却忽略了更直接的经济利益冲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有些人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梁参谋脸色凝重,对何干事说,“小何,你留在这里看着现场和嫌疑人,联系基地和当地公安。我护送谢研究员他们立刻返回基地,并向军区和林副院长汇报!”
“是!”
崇小鹏拍拍手上的灰:“行了。那我也得回去写我的采风报告了。谢知衡,”
他看着她,语气难得正经,“这里是非之地,试验做完赶紧撤。陈铮那边,我会跟他通个气。你自己……千万小心。”
说完,他戴上墨镜,转身走向自己那辆前脸撞瘪但显然还能开的212,挥了挥手,发动车子,掉头驶离了现场。
返回基地后,林副院长闻讯大惊,连声致歉并加强安保。
当地公安迅速介入调查,但正如崇小鹏所料,那个卡车司机醒来后一问三不知,只说是车辆失控。线索似乎断了,但背后的警告意味,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梁参谋和军方的强烈要求下,剩余的试验被压缩,并在严密的保护下加速完成。数据基本收集齐全,效果同样令人振奋。谢知衡归心似箭,同时也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
一九七四年一月中旬,谢知衡一行在梁参谋、何干事的全程护送下,平安返回广州,继而登上了北归的列车。
回到沈阳时,正值隆冬最严寒的时节。
走出车站,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却让谢知衡有种重回真实世界的踏实感。
陈铮在站外等她。他穿着军大衣,身姿笔挺地站在吉普车旁,帽檐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像一尊沉默的、挺立的雕塑。
看到她出来,雕塑才活了过来。他大步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熟悉的凛冽气息,瞬间驱散了旅途所有的疲惫、惊惧和寒冷。谢知衡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微酸。
“回来了。”陈铮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臂又收紧了些。
“嗯,回来了。”她闷声回答。
回到小楼,热水、热饭、温暖干净的房间早已准备好。
陈铮没有急于追问南下细节,只是细致地照顾她洗漱吃饭,直到她脸色恢复了红润,精神也松弛下来,两人坐在壁炉前,他才握着她的手,问:“都好吗?”
谢知衡点点头,将南下经历娓娓道来,从芒卡坝的温暖重逢,到海南的试验成果,再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悬崖截杀,以及崇小鹏的意外出现和提醒。
陈铮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她的叙述而微微变化。
当听到悬崖遇险时,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听到崇小鹏及时出现化解危机,他眉头微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听到她对利益冲突的分析,他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海南那边的人,我已经处理了。”等她说完,陈铮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冷意,“通过一些渠道,给了幕后指使一点警告。短时间内,他们不敢再动。但正如崇小鹏所说,利益牵动人心,以后类似的明枪暗箭不会少。你的安全,以后要放在更优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