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接过本子,里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植物形态、使用部位、配制方法和大概的效果描述,甚至还附了简单的草图。这份用心,让她感动。
“太谢谢了,这非常宝贵!”
“能帮上你的忙就好。”贺斯年看着她珍重地收起本子,眼神柔和,“这次试验,数据看起来很不错。‘青禾安一号’在这里的表现,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特别是对稻飞虱若虫的触杀效果和持效期,很突出。”
“嗯,南方高温高湿环境下的稳定性也通过了考验。”谢知衡点头,“这为下一步推广提供了重要依据。”
两人又就一些技术细节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走吧,回去。春梅嫂说今晚做菌子炖鸡给你接风。”贺斯年说。
回到寨子,远远就闻到诱人的香气。
火塘边围坐了很多人,热闹非凡。看到他们回来,大家纷纷招呼。
在芒卡坝的试验进行了十天,数据圆满。临别前夜,寨子里举行了热闹的送行晚会。
大家唱起古老的祝酒歌,跳起欢快的舞蹈。谢知衡被灌了好几杯自家酿的米酒,脸颊泛红,心中却无比清明和感恩。
第二天清晨,吉普车在乡亲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中驶离芒卡坝。贺斯年带着阿木等人一直送到山口。
“保重!”贺斯年朝车子挥手,笑容明朗,“记得常写信!等你的‘青禾安一号’推广到全国!”
“一定!”谢知衡探出车窗,用力挥手。
车子驶上山路,芒卡坝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谢知衡收回目光,怀里抱着乡亲们塞满的各种山货和那一本珍贵的笔记,心中充满力量。
离开云南,辗转抵达广州,已是十二月底。
按照计划,他们在广州与广州军区派来的两位陪同人员——一位姓梁的参谋和一位姓何的干事——汇合。
梁参谋三十多岁,精干沉稳,何干事年轻些,但机灵踏实,对海南情况颇为熟悉。两人话不多,但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让人安心。
越廷留下的纸条,谢知衡斟酌再三,没有贸然使用。当前行程顺利,暂时无需借助不明底细的外力。她将纸条妥善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从广州到海南,他们选择了乘客轮。浩渺的琼州海峡在冬日阳光下呈现出深沉的蓝绿色,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
谢知衡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和岛上郁郁葱葱的植被,心中对即将展开的热带作物试验充满期待,也绷紧了一根警惕的弦。
海南热作院的林副院长亲自到海口码头迎接。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深度眼镜的知识分子,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寒暄过后,他直接将他们接到了热作院位于郊区的试验基地。
基地规模不小,种满了橡胶、椰子、胡椒、咖啡以及各种反季节瓜菜。
病虫害问题确实突出,不少橡胶树叶子上密布蚜虫和螨类造成的黄斑,一些瓜菜叶片卷曲萎蔫。
林副院长安排他们住进基地简陋但干净的招待所,并迅速划出了试验田块。
接下来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谢知衡发现,“青禾安一号”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对橡胶蚜和瓜菜上的某些螨类效果尤为显着,这为开发针对热带经济作物的专用剂型提供了新思路。
梁参谋和何干事除了保障安全,也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与基地的工人、技术员相处融洽。
林副院长虽然谨慎,但在看到实实在在的试验效果后,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提供了不少宝贵的本地资料和建议。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危险的降临往往毫无征兆。
那是试验进行到第五天下午。为了采集一处偏远橡胶林里的虫害样本,需要乘车前往位于基地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山头。
林副院长本要陪同,但临时被一个紧急会议叫走。梁参谋和何干事觉得路程不远,路况尚可,且时间抓紧下午就能返回,便决定按计划前往。司机是基地的一位老工人,对道路很熟。
车子是一辆半旧的北京吉普。开始一段路还算平坦,但随着深入丘陵地带,道路变得狭窄崎岖,一边是长满灌木的山坡,另一边则是陡峭的、长满热带植物的深谷。
谢知衡坐在后排,仔细观察着窗外的植被和可能的采样点。小曾和老赵在低声讨论数据。梁参谋坐在副驾,何干事坐在谢知衡旁边。
就在车子拐过一个急弯,行驶在一段相对平直但右侧是悬崖的路段时,异变陡生!
一辆原本停在对面不远处弯道后、破旧不堪的解放牌卡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启动,车头一歪,非但没有靠右行驶,反而猛地加速,直直地朝着他们的吉普车冲撞过来!
那架势,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要将他们连人带车撞下悬崖的谋杀!
“小心!”梁参谋厉声大喝。
基地司机反应极快,猛打方向盘向左侧山壁靠去,同时拼命踩刹车。
但道路狭窄,对方速度太快,角度刁钻!
眼看那庞大的车头就要拦腰撞上吉普车脆弱的侧面——
千钧一发之际!
“吱——嘎——!!!”
一阵极其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从他们后方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道军绿色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从后面猛冲上来,在间不容发之际,车头一甩,狠狠地别在了那辆疯狂卡车的左前轮位置!
“砰!!!”
沉闷却巨大的撞击声在山谷间回荡。
那辆意图行凶的卡车被这突如其来、力道凶猛的一别,顿时失去了平衡,车头歪斜,轰隆一声撞在了左侧的山壁上,尘土碎石飞扬,车头凹陷,停了下来。
而后来那辆军绿色、挂着军区牌照的212吉普,则在撞击后灵活地甩尾,堪堪停在悬崖边缘,半个后轮几乎悬空,险之又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知衡他们的车子在基地司机拼命操控下,擦着山壁停了下来,车里的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惊魂未定。
一派死寂。
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和那两辆撞毁车辆引擎盖下冒出的缕缕白烟。
“呆在车里别动!”梁参谋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配枪,迅速推开车门,警惕地观察四周。何干事也摸出了枪,护在谢知衡一侧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