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兵来将挡。”
谢知衡又看向越廷:“越廷哥,你那边……有新的风声吗?工业局那边……”
越廷苦笑:“暂时没有直接冲着我来。但也没说没事。估计还在扯皮,或者,在找更致命的把柄。不过,他们现在主要精力,可能放在更‘重要’的目标上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陈铮一眼。
几天后,谢知衡找了个机会,去了趟郊区农场,实地查看“青禾安一号”在秋播作物上的残留情况和土壤影响。
尽管顶着“反动权威”的帽子,出行受到一定限制,身边也隐约有眼线,但她在农垦系统和基层农技员中积累的口碑和人缘起了作用。
农场负责人是个实在的老农垦,认技术不认帽子,知道不种田没饭吃这个千真万确的道理,悄悄安排她进了试验田。
深秋的田野空旷辽远,收割后的庄稼茬子还留在地里,一片萧瑟。
但试验田里,那些喷洒过“青禾安一号”的田块,土壤松软,几乎看不到虫蛀的痕迹,与旁边对照田里板结、虫穴依稀可见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农场的工人私下跟她说:“谢技术员,你那药真管用!今年这块地的菜,长得就是好,虫子少,我们打药都省事,关键是闻着不呛人,干活的时候舒服多了!”
谢知衡仔细察看着作物根系和土壤样本,心里默默记录着。效果是确凿的,农民的反馈是最真实的奖章。这让她更加坚定了信念,也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
“数据还需要更系统长期的收集,”她对陪同的农场技术员说,“不同作物,不同土壤,不同气候条件下的效果和影响,都要摸清楚。我打算,等这边冬天没法做田间试验的时候,去南方看看。云南,海南,那里冬天也能种东西,可以接着做试验。”
技术员有些担忧:“谢工,您这身份……现在出去,怕是不容易吧?”
谢知衡:“事在人为。总得想办法。这么好的东西,不能只留在试验田里,更不能因为一些事就搁置了。得让它用到更多地方,真正帮到农民。”
她顿了顿,“不止是东北,不止是云南、海南……如果可能,我想让它用到全国,甚至……将来,用到更多需要的地方。”
从农场回来,谢知衡的心情好了许多。田野和农民的认可,是她对抗外界污名和压力的最强心盾。
她开始着手整理手头所有的数据资料,为可能的南方之行做准备,同时也更加隐蔽地继续推进“青禾安一号”的机理深化研究。
冬天来了。北风呼啸着掠过城市,卷起最后的枯叶。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西伯利亚的寒流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东北平原。沈阳城一夜之间被埋进尺余深的积雪里,北风呼啸着刮过街道,卷起漫天雪沫,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谢知衡站在研究所二楼的实验室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她呵出一口白气,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透明。
身后,实验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贴好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批次、经过最后优化调整的“青禾安一号”原型药剂。
淡黄绿色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是她和团队在过去几个月里,根据前期多点田间试验反馈的数据,经过上百次配方微调、稳定性测试和急性毒性复核后的最终成果。
省农业厅和科委的联合评审会在秋末顺利召开。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谢知衡的“青禾安一号”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农工们朴实却有力的证言,获得了“效果显着、安全性好、具有重要推广价值”的高度评价。
评审意见书上的红章沉甸甸的,压在谢知衡心头,却不仅仅是荣誉,更是责任。
理论上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中国幅员辽阔,从寒温带到热带,作物种类、病虫害种群、气候土壤条件千差万别。
一种在东北平原表现优异的农药,到了高温高湿的岭南,或者地形复杂的云贵高原,其实际效果、稳定性以及对生态环境的长期影响,都需要更广泛、更严格的实地验证。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科学探索时常需要为“政治正确”让路的年代,任何一点微小的疏漏或意外,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甚至毁掉整个项目、牵连所有人。
谢知衡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风险。
但她更清楚,如果因为畏惧风险就龟缩在实验室里,那“青禾安一号”永远只能是一堆漂亮的论文和数据,无法真正为这片土地上辛勤耕作的人们减轻负担,也无法实现她最初“精准、安全、可持续”的愿景。
南下扩大试验的计划,在她心里酝酿已久。
北方的冬季,大部分农田进入休耕期,正是南下验证药剂在热带、亚热带地区冬季作物(如海南的反季节瓜菜、云南的越冬水稻和热带经济作物)上应用效果的黄金窗口。
只是,这个计划面临的困难,远不止技术和气候。
“谢工,这是你要的南方几个试验点最近半年的气象资料和病虫害监测简报。”助理小曾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来,鼻子冻得通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还有……您让我打听的,关于南下人员审批和物资调运的最新规定。”
他把最上面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抽出来,语气有些迟疑,“好像……比上个月又收紧了些。特别强调‘非必要不离岗’,尤其是技术骨干。审批权收到省里了,需要……需要军区或革委会一级的担保和特批。”
谢知衡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我知道了。”她将文件放下,语气平静,“试验点的联络工作怎么样了?”
“云南芒卡坝那边回信了!”小曾的语调立刻轻快起来,带着明显的兴奋,“是贺斯年书记亲自回的。他说全体社员和技术小组都盼着您回去,越冬水稻的病虫害情况比往年复杂,正需要新方法。他们保证全力配合,做好一切试验记录和安全保障。信里还夹了好几片干了的稻叶样本,说是疑似新型病害的,让您有空看看。”
听到“芒卡坝”和“贺斯年”的名字,谢知衡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澜。她拿起那几片被小心压平的枯黄稻叶,对着光仔细查看叶脉和病斑的形态。
“广东海南岛热作院那边呢?”她一边观察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