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联系上了，但……过程有点曲折。”小曾推了推眼镜，“电话打了好几次才通，接电话的人很警惕，反复核实我们的身份和项目批文。后来是一位姓林的副院长出面，才确认了合作意向。他说他们那边冬季瓜菜和橡胶林的蚜虫、螨类问题很突出，传统农药抗性越来越强，也很欢迎我们去试试。不过……他私下提醒，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让我们过去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
小曾压低了声音，“不要单独行动，最好有当地可靠的人陪同。”
谢知衡点点头，将稻叶样本小心收好。海南，祖国最南端的宝岛，此刻还隶属于广东省，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热带气候，使得它在政治和经济上都具有特殊而微妙的地位。
“准备汇报材料吧。”她转身，看向实验台上那些玻璃瓶，“把南下扩大试验的必要性、技术方案、预期效益，以及……可能的风险与应对预案，全部写清楚。尤其是，‘青禾安一号’在解决南方重要经济作物病虫害、减少化学农药依赖、保护农业生态环境方面的潜在贡献，要作为重点阐述。”
“是！”小曾立刻应道，但脸上仍有忧色，“谢工，那审批……”
“审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谢知衡沉着地说，“你只管把技术材料做到万无一失。另外，通知项目组核心成员，我们开个会，明确南下分组、任务分工和应急预案。每个人都要做好吃苦、甚至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小曾离开后，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恒温培养箱发出低微的嗡鸣。
谢知衡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瓶“青禾安一号”，轻轻摇晃。
药液在瓶中旋转，泛起细密的泡沫，又慢慢平息。
晚上回到家，已近九点。
小楼里灯火通明，客厅的暖气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凛冽寒气。陈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却迟迟不翻。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她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即使有他织的围巾，脸颊也被寒风吹得微红，眉头立刻蹙了一下。
“怎么又这么晚？”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厚重外套和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甚至有些僵硬。
“在准备南下试验的材料。”谢知衡任由他握着，汲取他掌心传来的暖意，走到沙发边坐下。
陈铮去厨房倒了杯热姜茶，递给她。“决定了？”
“嗯。”谢知衡捧着温热的杯子，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材料基本准备好了。芒卡坝和海南都联系好了，机会难得。”
陈铮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侧脸。
她的眼神很坚定，甚至有些灼热，那是每当她沉浸于认为重要且正确的事业时才会有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也没想拦。他只是不放心。
“时间呢？”他问。
“越快越好。最好赶在春节前完成主要地区的试验和数据收集。冬天南方作物生长周期短，需要抓住时机。”谢知衡啜了一口姜茶，辛辣暖流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所里已经打报告了，但审批……可能会比较麻烦。”
陈铮沉默了片刻。
“审批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但南下的行程安排、人员安全，必须听我的。”
谢知衡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安排？”
“云南芒卡坝，相对封闭，贺斯年在那里，安全性较高。你们可以乘火车到昆明，我再安排军区的车送你们进去。人员不要太多，精干为宜。”
陈铮条理清晰地分析，“海南的情况复杂一些。目前没有直达火车，需要先到广州，再转乘轮船或长途汽车。那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气候地形也陌生。我会联系广州军区的老战友，请他派两个可靠的、熟悉当地情况的同志，全程陪同你们。你们的行程、住宿、试验地点，必须提前规划好，每天保持联络。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她，“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安全第一。数据可以再取，试验可以重来，人不能出事。明白吗？”
他的安排周密而实际，既考虑到了技术需求，更将安全放在了首位。
谢知衡点了点头：“明白。听你的。”
陈铮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拿起军报，却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他语气有些复杂，“越廷离开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谢知衡微微一怔。
“他说，”陈铮看着她，慢慢复述，“‘南下若有难处，可寻广州白云区某处，找一位姓邝的老同志，说是北方故人谢研究员来访即可。此人可靠，或能提供些许方便。’他留下了地址。”陈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她。
谢知衡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越廷已经离开小楼了。他在自身难保、黯然离开之际，竟然还记挂着她的南下计划，留下了这样一条可能的人脉。这份心思，让她心情复杂。
她抬起头，迎上陈铮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醋意，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了然。
“我知道了。”她将纸条收好，“会谨慎使用的。”
陈铮“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军报，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
“早点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
十二月中旬，南下的审批在陈铮的斡旋下，以“支援边疆农业技术革新重要任务”的名义特批下来。
谢知衡带着小曾和另一名精通病虫害田间调查的研究员老赵，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离开沈阳的那天，雪后初霁，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陈铮亲自开车送到车站。月台上寒风凛冽，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塞进谢知衡手里。
“里面有些常用药，急救包，还有……”他压低声音，“一把小刀，和一点应急用的东西。放在贴身处，非万不得已不要用，但要知道怎么用。”他快速而简明地演示了几个关键动作和隐藏位置。
谢知衡接过挎包，分量不轻。她抬头看着他。
“放心。”她轻声说，伸手替他正了正本就很端正的帽檐，“我会每天想办法报平安。你在沈阳也一切小心。”
陈铮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迅速松开。
“上车吧。一路顺风。”
列车在汽笛长鸣中缓缓启动，逐渐加速，将沈阳城和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挺拔身影抛在身后。
谢知衡靠窗坐着，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被冰雪覆盖的旷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军用挎包粗糙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