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立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陈铮点了点头，没有阻拦。“我让小王留下帮忙，他在部队学过急救。”
谢知衡推开客房的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越廷靠在床头，小王正在帮他脱那件脏污的外套。看到谢知衡进来，越廷抬起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她的瞬间，还是努力聚焦，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知衡……麻烦你们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伤，眉头痛苦地拧紧。
“别说话。”谢知衡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冷静而专业，迅速压下心头的震动和酸楚。她示意小王帮忙，小心地褪下越廷身上已经和伤口有些粘连的衬衫。
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灯光下。胸前和肋侧大片青紫肿胀，左侧肋骨区域明显变形，皮肤上有几道深深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血痂的划伤。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除此之外，肩膀、后背还有不少瘀伤和擦伤。
谢知衡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动作不停。她让小王拿来医药箱，先用干净的温水浸湿毛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尽量减少他的痛苦。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对于明显骨折的肋骨和手臂，她没有贸然复位，只是用绷带和临时找到的硬纸板做了简单的固定，防止二次伤害。
整个过程，越廷紧咬着牙关，除了实在忍不住时从齿缝间漏出的几声闷哼，没有再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知衡专注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沉静的关切和专业的冷静。这让他奇异地感到安心。
处理完外伤，谢知衡又给他量了体温。398度。高烧。她找来退烧药和温水，扶着他小心服下。陈铮也送来了干净的睡衣和热水。
“必须尽快控制感染。”谢知衡对陈铮说，“光靠口服药可能不够。医生明天什么时候能到？”
“天一亮就过来。”陈铮看着越廷惨白的脸，眼神沉郁，“他能撑住吗？”
“看今晚退烧情况。”谢知衡没有打包票，“需要密切观察。”
这一夜，谢知衡几乎没有合眼。她和小王轮流守在客房里，隔一段时间就给越廷测量体温，用酒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辅助降温，喂他喝水。陈铮也进来看过几次，脸色凝重。
后半夜，越廷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在发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吓人。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会因为疼痛在梦中蹙紧眉头。
天快亮时，谢知衡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朦胧中，感觉有人将一件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她睁开眼，看到陈铮站在她身边。
“去休息一会儿吧，医生快到了，我看着。”他的声音很轻。
谢知衡摇了摇头：“我等他体温再降一些。”
陈铮没再劝，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听着越廷不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由漆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老军医如约而至，仔细检查后，确认了肋骨骨折和肺部感染，重新进行了更专业的固定，并留下了一些效力更强的注射用抗生素，嘱咐了护理要点。他表示，只要感染能控制住，骨折好好养着，问题不大，但需要绝对静养。
越廷的伤情暂时稳定下来。但这个家里，很快又蒙上了新的阴影。
陈铮自己的麻烦也找上门了。
就在越廷被救回后不到一周，陈铮下属的一个军工厂发生了严重冲突。一伙身份不明、但显然有组织的人试图冲击厂区，目标直指仓库里的武器。
值班的警卫连长是个火爆脾气，在多次警告无效、对方开始使用棍棒甚至土制燃烧瓶攻击后，直接下令警卫排武装还击，驱散了人群，并扣押了几个带头冲击的骨干。
事件本身得到了控制，但性质却变得极其严重。“武装镇压群众”，这个帽子扣下来，足以让很多人万劫不复。
陈铮作为该军工厂的直属上级领导，首当其冲。他立刻被要求停职接受审查，并需要为下属的“过激行为”负责。
尽管他据理力争，强调军工厂是军事重地，存放着重要战备物资，冲击行为已严重威胁国家安全，警卫连是在履行保卫职责，且是在对方先使用暴力的情况下被迫还击。
但在某些人刻意引导的舆论下，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很快，“山头主义军阀”、“拥兵自重”、“对抗运动”等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砸了下来。他的办公室被贴上了大字报，家里也开始接到一些充满威胁意味的匿名电话。
虽然凭借他多年的根基和军中一些老领导、老战友的暗中回护，他的职位暂时未被直接免去，但行动受到严密监视。
几乎是同时，谢知衡也未能幸免。
“青禾安一号”的成功，虽然尚未正式公布，但风声早已传开。一个年轻女性，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突破性的成果，本就容易招致嫉恨。
更何况，她的研究成果带有鲜明的“技术至上”、“专家路线”色彩，与当时某些甚嚣尘上的“打倒学术权威”、“知识分子劳动化”论调格格不入。
很快，研究所里开始出现针对她的大字报，指责她“脱离群众、闭门造车”、“崇拜西方资产阶级学术思想”、“用所谓‘科学’外衣掩盖其反动本质”。她过往与梅韫先的师徒关系、甚至她发表在国外期刊上的论文，都成了攻击她的“罪证”。“反动学术权威”这项沉甸甸的帽子，眼看就要扣到她头上。
一时间，小小的家里，聚集了三顶大帽子：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一个“山头主义军阀”，一个“反动学术权威”。
不过，当外界的风暴愈演愈烈时，这个家里，内部气氛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