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一样。
陈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豁然开朗。
他早该发现的。谢知衡现在看越廷的眼神，和看崇小鹏，看贺斯年，甚至看吴所长，没有本质的区别。那是朋友式的、带着感激的、或许还有些许无奈和疏离的平静。
而看他时……即便是在生气、失望、疲惫的时候，那眼底深处，总有着更复杂的、牵扯不断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
那是爱。是即便被伤害、被怀疑，也依然无法彻底割舍的，深入骨髓的习惯与牵绊。
越廷再如何费尽心机，再如何“恰好”出现，再如何受伤示弱，甚至故意做出暧昧的举动来刺激他……有什么用呢？
谢知衡不爱越廷了。
就算这个恬不知耻的破坏家庭的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爱他了。
这个认知，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陈铮几乎失控的心神。那汹涌的妒火，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能中计。越廷的挑衅，或许正希望他失控，希望他在谢知衡面前再次暴露那丑陋的占有欲和猜忌，从而将谢知衡推得更远。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陈铮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脸上的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克制的平静。他甚至，对着越廷，微微点了点头。
“越廷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多谢你及时援手，替我父母解围。”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客厅里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谢知衡惊讶地看着陈铮，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周励云和陈广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陈铮在这个节骨眼上冲动行事。
这个儿子，在涉及谢知衡的事上总是容易冲动。
越廷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恢复如常，也点了点头：“客气了。分内之事。”
陈铮不再看他，转向父母：“爸，妈，你们没事吧？我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路上耽搁了。”他走到父母身边，仔细打量着他们。
“没事，多亏了小越。”周励云忙道，“你也真是，这么晚还赶回来。”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回来。”陈铮沉声道，目光扫过依旧紧闭的窗帘，“外面暂时散了，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爸，您跟我详细说说情况。”
陈广生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谢知衡也收好医药箱，坐到母亲身边。
越廷并未立刻离开，也重新坐下，一副准备聆听的姿态。毕竟，他刚介入此事，了解情况似乎也说得过去。
陈铮看了越廷一眼，没有反对。他开始听父亲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对方目前的施压手段。在这个过程中，他显得异常冷静和专注，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分析对方的意图和可能的后续动作。
谢知衡在一旁听着，看着陈铮沉着冷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变了。或者说，他在努力改变。那被妒火灼烧的失控模样似乎被强行压入了心底，展露出来的是属于军人的果决与担当。这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父亲的处境依然危险。
“当务之急，是打破目前的围困和信息封锁。”陈铮听完后，沉吟道，“电话必须恢复。门口那些‘警卫’，也要想办法换成可靠的人。爸，您之前的老部下，有没有还在关键岗位、能说得上话的？”
陈广生报了几个名字，但都面露难色：“他们现在……恐怕自身也难保，或者不方便插手。”
“总得试试。”陈铮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想办法联系。另外，”他看向越廷，“越廷同志，你这次回京述职，能停留多久？刚才你提到国务院直属办公室，不知是否能通过正常渠道，反映一下这里的情况？毕竟，聚众围堵高级军属住宅，干扰正常生活，已经超出了正常‘辩论’的范围。”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将问题从“政治立场”之争，部分转移到了“治安管理”和“程序正当性”上，试图寻找更安全的突破口。
越廷沉吟片刻，道：“我这次述职大概还有两天时间。反映情况……我可以试试。但效果如何，不敢保证。毕竟，陈将军的问题，目前还是在‘调查’阶段。”
“我明白。”陈铮点头，“只要能把水搅浑一点，争取一点时间就行。”
接下来，几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越廷提供了几个他了解到的、可能对陈家抱有善意或至少中立的上级部门联系人。陈铮记下了。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已近午夜。
越廷起身告辞：“陈将军，周阿姨，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也该回去了。明天我会尽力去沟通。有什么消息，我再联系。”
“小越，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路上小心。”周励云再次感激道。
陈广生也起身相送：“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我陈广生定义不容辞。”
越廷谦逊了几句，走到门口。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谢知衡，又迅速移开，对陈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送走越廷，客厅里只剩下陈家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陈铮走到谢知衡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怎么回家也不告诉我一声。”
谢知衡避开他的注视，“没想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幸好你回来了。”周励云握住女儿的手，又拉住儿子的手，“你们兄妹俩都在，妈这心里才踏实点。”
兄妹。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陈铮和谢知衡同时怔了一下。
陈广生看着儿女，叹了口气：“陈铮，你回来得对，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把自己也搭进去。知衡，听爸的话，明天还是按计划回沈阳。这里有你哥，有我们，你一个女孩子，又是搞科研的，留在这里太危险。”
“爸，我……”
“听爸的。”陈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他看着谢知衡，“沈阳那边，你的工作不能停。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在这里，反而会让我分心。”
他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强制，而是带着商量和一丝恳求。
谢知衡迎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她知道，此刻争执无益。父亲和哥哥，都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她。
“……好。”她终于点头，“只是在离开前，我想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嗯。”陈铮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很晚了，都去休息吧。”
各自回到房间。
谢知衡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夜色深沉，危机暂缓，但远未过去。陈铮的到来，越廷的介入，似乎带来了一丝转机，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而陈铮……他今晚的表现，让她意外，也让她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妒忌，将注意力放在了解决实际问题上。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改变的信号？
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一家人还在一起。
而在另一个房间，陈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谢知衡平静的眼神，回放着越廷那隐含挑衅的目光。
怒火依然在心底灼烧，但已经被他强行纳入了理智的掌控范围。
他不能再被情绪左右。他必须成为这个家的支柱，为父母，也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