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励云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陈广生扶住妻子,牙关紧咬,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
谢知衡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抗不是办法,只会激化矛盾。必须想办法缓解外面的压力,至少拖延时间,等待可能的转机。
转机?哪里还有转机?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时刻,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
嘈杂的口号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个并不算特别高昂、却异常清晰沉稳的男声,穿透了夜色传来:
“都在干什么?聚众围堵军属住宅,冲击军事管理区,你们是哪部分的?负责人是谁?”
谢知衡猛地一怔。不是陈铮。这声音却很熟悉。
外面似乎起了骚动。那个男声继续响起,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是国务院直属办公室的越廷。奉命回京述职。这里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的权力深夜在此喧哗聚集,干扰首长休息?”
越廷?!
谢知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国务院直属办公室?回京述职?
窗户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外面晃动的车灯,以及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人群前。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年轻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来人的身份镇住了,口号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议论和争辩。
“我们……我们是革命小将!我们来揪出隐藏的……”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越廷的声音打断了对方,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冷意,“革命也要讲政策,讲纪律。陈广生同志的问题,组织上自有调查结论。在结论出来之前,他还是国家的将军,是革命军人。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乱纪。立刻解散,回去向你们的上级如实汇报。否则,我将联系卫戍区,依法处理。”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既点明了陈广生尚未被定性,又抬出了“组织调查”和“依法处理”,软硬兼施。
外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这群人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是来自国务院办公室、听起来级别不低的人物。
僵持了约莫一两分钟。人群里似乎有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终于,那个带头的声音不甘心地喊道:“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阶级敌人!今天看在……看在领导的面子上,我们先撤!但陈广生的问题,必须彻底清算!”
“对!彻底清算!”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但气势已大不如前。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渐渐远去。车灯也熄灭了。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化解了。
客厅里的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是小越?”周励云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又看向丈夫。
陈广生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是他。”他顿了顿,“他怎么恰好这时候出现?”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汽车关门声,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径直走向小楼正门。
门铃响了。
小郑看向陈广生,得到默许后,战战兢兢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越廷。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他的左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在廊灯下颇为显眼。
“陈将军,周阿姨,你们没事吧?”越廷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在看到谢知衡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我刚述职结束,路过附近,听说这边有情况,就过来看看。没想到……”
“小越,快进来!”周励云连忙招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亏了你啊!要不然,今晚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越廷走进来,随手带上门,苦笑道:“没事,刚才下车的时候有点急,不小心在车门上磕了一下。”
陈广生走上前,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越廷的肩膀,沉声道:“越廷同志,多谢你了!这份情,我陈广生记下了!”
“陈将军言重了。”越廷态度恭敬,“维护秩序,制止不当行为,是我应该做的。何况,您是绘宁父亲的朋友,也是知衡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知衡,“……也是知衡的父亲。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过于亲密的私人关系,又充分表达了正当的理由和尊重。
谢知衡站在原地,看着越廷额角的伤。那伤口不深,但血迹新鲜,确实像是刚磕碰的。真的是意外吗?还是……在刚才与那群人的短暂对峙中,发生了些肢体冲突?她没有问出口。
“你这伤需要处理一下。”周励云已经转身去拿医药箱,“来来,快坐下。”
越廷没有推辞,在沙发上坐下。周励云拿出碘酒、棉签和纱布,正要动手,越廷却微微侧头,看向了谢知衡。
“知衡,”他声音温和,“我记得你处理外伤很利落。能麻烦你帮我一下吗?我左手有点使不上劲。”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微蹙。
谢知衡看向他的左臂,衣袖上似乎沾了些尘土,但看不出明显异样。她想起他刚才说“左手有点使不上劲”,又看到他额角的伤,没有多想,接过母亲手里的医药箱。
“妈,我来吧。”
她在越廷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打开医药箱。碘酒的味道弥散开来。她先用干净的棉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额角伤口周围的血迹和灰尘。
越廷微微仰着头,配合着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幽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风尘的气息。
“疼吗?”她低声问,动作尽量放轻。
“不疼。”他答,声音低沉。
谢知衡用棉签蘸了碘酒,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碘酒刺激,越廷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让谢知衡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快速而精准地清理伤口,然后剪了一小块消毒纱布,用胶带贴好。
“好了。伤口不深,注意别沾水,过两天就好。”她收拾着用过的棉签,准备起身。
“谢谢。”他低声道。
谢知衡看到越廷按着左臂,便问:“左臂怎么了?真的受伤了?”
“可能刚才下车时扭了一下,有点酸。”越廷放下手,笑了笑,“不碍事。”
他话音刚落,小楼的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股挟带着春夜寒意的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高大而急促的身影。
陈铮。
他像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军装常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脸色在廊灯下显得异常冷峻,眼底布满血丝,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沙发区域——锁定了谢知衡,以及她身旁、额角贴着纱布的越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铮的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越廷脸上,移到谢知衡脸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但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屏障,却不是为了维护越廷,而是……为了阻止他可能的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稍微浇熄了他心头最灼热的一部分怒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越廷。越廷的眼神,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挑衅,一丝嘲弄,一丝“你看,我又在她身边,我又帮了她,而你不在”的意味。
如果是以前,陈铮会毫不犹豫地挥拳,会用最激烈的方式驱逐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他想起谢知衡在北京公寓里,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那些关于信任、关于空间、关于婚姻本质的剖析。他想起自己离开时的承诺——“我会好好想的”。
他还想起,就在刚才推门前,他匆匆赶到时,先是从外围观察了一下情况。他看到了散去的人群,看到了越廷的车,也大致明白了是越廷出面暂时解了围。
理智告诉他,越廷此举,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客观上帮了父母,暂时缓解了危机。于情于理,他此刻发作,不仅显得小气忘恩,更可能将本就微妙的局面推向更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谢知衡脸上。她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询问,还有一丝疲惫。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对他的突然出现的疑问,但看向越廷时,没有可能会有的任何特殊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