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在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个清晨,与父母和陈铮进行了一场简短而沉重的谈话。窗外天色灰蒙,仿佛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爸,妈,”谢知衡将热茶推到父母面前,声音冷静,“眼下这局面,硬抗舆论和这种程度的骚扰不是长久之计。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用了那项命令的模糊地带和……某些人的失势。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能打破这种单方面指控僵局的突破口,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调查回到相对公正轨道上的压舱石。”
陈广生握着茶杯:“压舱石?现在谁愿意、又谁敢来做这个压舱石?”
谢知衡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记得,您和妈当年担任驻外武官时,主要工作范畴属于外交和军事交流,定期汇报的上级部门中,包括……那位的办公室?”
客厅里有一瞬的寂静。
陈铮霍然抬头,看向妹妹。周励云也怔住了。
“知衡,你的意思是……”周励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要您去‘告状’或者‘求情’。”谢知衡迅速解释,“而是基于事实和程序。您执行的是来自上级的正式命令,无论命令来源的后续情况如何,在当时,它具有绝对的合法性。您严格遵循命令内容,确保任务对象得到医疗救治,过程中无任何违规或‘不当指示’——这些都是可以查证的事实。现在,这项任务的合法性受到质疑,执行者因此被调查甚至被污名化,这本身是否也反映了某些程序上的混乱?或者,至少应该有一个更高层级的、相对超脱的部门,了解并评估这项特殊任务的完整背景,而不是任由下面的人凭借片面之词进行‘审查’和‘定性’。”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位大人物主管外交事务,也历来关注军队纪律和干部政策。您的情况,涉及外交系统转来的特殊任务、军队干部的执行纪律,以及目前这种超出正常审查范围的施压手段。以正式、严谨的方式,通过合理的渠道,向他的办公室提交一份关于此项任务执行情况的详细报告,并附上目前所遭遇不公对待的说明,或许……至少能引起一些注意,让调查重回正轨,避免极端化。”
“这太冒险了!”陈铮下意识反对,“万一被曲解为越级申诉……”
“所以报告必须绝对客观,只陈述任务本身和您遭遇的实际情况,不涉及对任何人的指控,更不评判当前运动。”谢知衡看向父亲,“爸,您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报告才能既说明问题,又不授人以柄。这需要极大的技巧和勇气。”
陈广生久久沉默。他当然知道女儿提议的分量。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是一线生机。在所有人都急于划清界限或落井下石的时候,一个能跳脱出派系纠葛、真正依循制度和事实进行判断的力量,显得尤为珍贵。
周励云凝神思索,她看向丈夫,“广生,你还记得六八年那次在莫斯科,我们遇到的那个棘手情报传递问题吗?当时也是情况不明,各方施压,最后就是通过机要渠道,将实际情况和我们的判断直接报给了代表团团长,后来他也过问了,事情才得以妥善解决。有时候,按程序层层上报,反而可能被中间环节误导或搁置。”
“报告……我可以写。”陈广生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决心,“实事求是,是我的本分。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也要把真相留下来。”
“妈,”谢知衡转向母亲,“您也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是否有任何来自其他渠道的、与这项任务相关的记录或旁证?比如,外交系统那边是否有备案?护送过程中的具体细节,除了医护人员,还有没有其他见证者?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都可能有用。”
周励云点了点头。
陈铮看着谢知衡条分缕析、沉着谋划的样子,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总是这样,在惊涛骇浪中,依然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理智,寻找着那一线可能的出路。这种强大,让他既骄傲,又莫名地感到一丝距离。
“家里的事,我会尽全力周旋。”陈铮最终开口,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谢知衡脸上,“爸的报告,我会想办法确保通过最稳妥的渠道递送。知衡,你……”他顿了顿,“按原计划回沈阳。这里,交给我。”
谢知衡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点了点头:“好。保持联系。有任何需要,立刻告诉我。”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有限。留下来,或许只能成为父母和哥哥的软肋。而她的工作不仅是她的理想,此刻也成了她必须坚守的阵地——一个清晰的、不容玷污的成就,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也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道护身符。
离别没有过多渲染。谢知衡在陈铮安排的人护送下,悄然登上返回沈阳的列车。站台上,父母没有来送,陈铮也只送到了车厢门口。
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说:“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你也是。”谢知衡看着他,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列车启动,北京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谢知衡靠坐在卧铺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刚刚泛起新绿的田野,心头却一片空茫。
担忧像藤蔓,缠绕着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微的疼痛。
回到沈阳,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研究所里,“靶向性植物源农药”的项目进入攻坚阶段。谢知衡带领团队,依据北京之行的收获,调整了实验方向,开始重点攻关从滇紫草中提取的dzs-1化合物与蚜虫特定神经肽受体的相互作用机制。实验繁琐而精细,需要大量的重复、对照和数据分析。她将自己投入其中,用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那根紧绷的神经。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栋如今显得格外空旷的小楼时,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她与北京的联系变得极其谨慎和稀少。
陈铮偶尔会通过一次转接复杂的电话,传来简短的消息:“一切尚稳”、“报告已递”、“勿念”。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确计算,透露出信息有限,却更让她心焦。
时间一天天过去,北京的春雨下了又停,沈阳的杨花也开始飘絮。
谢知衡数着日子,距离陈铮说“一切尚稳”已经过去了近十天,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她试图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但得到的回应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石沉大海。陈家的事情,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难以窥探真实情况。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越廷先一步回到了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