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就这样离开。至少,在离开前,她必须做点什么。
夜幕降临,小楼被更深的寂静包裹。晚饭是周励云亲手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但三人都吃得食不知味。餐桌上异常沉默,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饭后,谢知衡坚持要帮忙洗碗,周励云拗不过她,母女俩并肩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瓷盘,泛起白色的泡沫。
“妈,”谢知衡低声问,“他们……那些人,除了大字报和围楼,还有没有别的动作?比如,搜查?或者限制爸的人身自由?”
周励云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暂时还没有。但门口的警卫已经换了人,不是我们原来熟悉的战士了。进出都会被盘问、登记。电话……电话线昨天下午被‘检修’了,还没接上。你爸的工作,也实际上被暂停了,让‘在家学习,反省问题’。”
谢知衡的心又沉了沉。隔离、监控、切断通讯,这是风暴来临前标准的步骤。下一步会是什么?抄家?关押?批斗?
“您出席的那些会议,”她换了个角度,“有没有人跟您私下接触,提具体的要求?”
周励云摇了摇头,脸色更白:“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要我‘站稳立场’,‘划清界限’,‘积极揭发’……甚至,有人暗示,如果我能‘带头’,影响其他一些家属,算是‘立功’……”
她说不下去了,“知衡,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要我去诬陷别人,去落井下石,我……我宁可……”
“妈,我明白。”谢知衡握住母亲湿漉漉的手,冰凉的水珠沾在两人皮肤上,“您和爸做得对。我们不能屈服。”
可是,不屈服的代价,可能无比惨重。谢知衡想起梅老师的结局,想起自己曾在阴暗地下室遭受的一切,指尖微微发颤。那样的命运,绝不能再降临到父母身上。
必须想办法破局。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只是一个研究员,虽有科研成果,但在政治风浪面前,那点学术声望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铮或许有力量,但正如父亲所说,他如今位置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介入,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对方抓住把柄,将陈家一网打尽。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推向悬崖边缘?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炙烤着她的神经。
夜深了。谢知衡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色黯淡,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夜凉如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所有信息。
对方的攻击点在于父亲执行的那项命令。命令本身来自高层,但发布者失势,命令的正当性被质疑。父亲坚持原则,不肯反口诬陷,于是被视为“顽固不化”,需要“加大力度”。
突破口在哪里?证明命令的绝对正当性?
在发布者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证明父亲并无“不当指示”?
人证(医护人员)可能早已被控制或施加压力。
证明父亲与那位老同志并无特殊关联?
这种“关联”本身就可以被罗织罪名。
似乎是个死局。
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对方目前的手段,主要还是舆论施压(大字报)和人身限制(围楼、换警卫),并未进行实质性的抓捕或批斗。
这说明,他们可能也有所顾忌,或者,父亲这件事,尚未上升到需要立刻采取极端措施的优先级。他们还在“争取”,还在试图“转化”。
这就给了时间,也给了操作空间。
如果能找到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愿意并且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为父亲说一句公道话,或许就能暂时稳住局面,争取转机。
谁?谁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冒着风险,为一位“立场不清”的将军说话?
谢知衡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名字,又迅速否决。大多自身难保,或远水解不了近火。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楼下似乎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虫鸣叫,而是一种隐约的、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她立刻翻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下,小楼前的林荫道上,影影绰绰聚集了数十个人影。
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军便服或蓝布工装,手里举着标语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刺眼的大字。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激动挥舞的手臂,高亢嘈杂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鬼魅的合唱,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来了。围楼升级了。
谢知衡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到楼下的灯光亮起,父母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窗户后,似乎也在向外看。
怎么办?
她飞快地穿上外衣和鞋子,拉开房门,正要下楼,却见勤务员小郑一脸惊恐地跑上来。
“谢、谢同志!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院子门堵住了!说要陈将军出去……出去‘说清楚’!”
“报警了吗?”谢知衡强迫自己声音镇定。
“电话……电话线还没通!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但他们在砸门!嚷嚷得越来越凶!”小郑急得满头大汗。
谢知衡快步下楼。客厅里,陈广生脸色铁青,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握成了拳。周励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爸,妈,别出去。”谢知衡挡在他们身前,“外面情况不明,不能冲动。”
“我不出去,他们难道要冲进来?”陈广生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无法无天!”
“他们现在就是在制造混乱,逼您失去冷静。”谢知衡极力分析,“只要我们不开门,不回应,他们暂时不敢真的冲击军属住宅。但时间久了……”
时间久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情绪被煽动起来的年轻人,在群体的狂热中,理智的边界会变得模糊。历史上,多少悲剧始于这样的夜晚。
砸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口号声,穿透墙壁,震得人耳膜发疼。楼上的玻璃窗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陈广生!出来!”
“打倒包庇黑帮的军阀!”
“拒不认罪,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