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北京之行,收获远比预期丰硕。
在国家图书馆尘封的档案室,她找到了几份五十年代末中苏合作时期的微生物学研究报告俄文原稿,其中关于放线菌次级代谢产物调控机制的论述,为她正在进行的靶向农药机理研究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在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她观摩了现在国内首批进口的电子显微镜和超速离心机——这些在沈阳还属于稀罕物的设备可是不得了的珍贵,她想着回头让吴所长申请借调。
在华清大学,她与昔日同系的同学文均重逢,时光匆匆,她褪去了当初的内向害羞,慷慨地分享了她们课题组在昆虫神经毒素受体研究上的最新进展,双方约定后续建立合作。
现在,谢知衡合上最后一本从国家图书馆借出的德文期刊,她将期刊小心地放回专用的帆布提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摊在书桌上的笔记——密密麻麻的英文、德文、法文摘录,间或夹杂着她自己用红蓝铅笔绘制的简图与推导公式。
这些关于昆虫神经肽受体结构与功能的片段,关于信号转导通路特异性调控的最新假说,关于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结构与活性关系的综述……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合成一幅更清晰的图景。
靶向农药的机理研究,又找到了一条可能的蹊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是她在海淀公寓的最后一个上午。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里整洁得近乎空旷,只有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墙角那个收拾妥当的旅行袋,提示着主人即将离去。
而陈铮自那日清晨离去后,再未出现。他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试图通过任何渠道联系她。
这种沉默,起初让谢知衡有些意外,继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他或许真的在“好好想”。
而她,也需要这份不受打扰的独处,来厘清自己胸腔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愤怒、失望、委屈、疲惫……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那里。
但奇异的是,当真正独自面对这些情绪时,它们并没有吞噬她,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阅读、思考、行走中,慢慢沉淀、析出、变得清晰可辨。
她爱陈铮。这一点,在她对他坦白时,并非虚言。
那种感情,经过年岁磋磨、生死考验、无数细水长流的日常浸润,早已成为她生命基底的一部分。是亲情,是依赖,是默契,也是男女之间最本真的吸引。
可也正是因为爱,她才无法忍受那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信任”。
那不仅仅是基于线索的理性怀疑,更是源于他内心深处某种难以消除的不安全感与占有欲的折射。
她理解他的恐惧——失去她的恐惧,被越廷这类“过去”侵扰的恐惧——但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要无条件地承受由此衍生出的控制与伤害。
婚姻不该是牢笼,爱也不该是锁链。
她需要的是一个并肩的伴侣,一个能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而不是一个时刻需要她自证清白的审判官,或是一个试图将她全然纳入羽翼、隔绝风雨的保护者。
这次短暂的分离,像一次冷静期,让她得以跳出情绪的漩涡,更客观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问题存在,且根深蒂固。但并非无解。解药或许不在激烈的争吵或卑微的乞求里,而在双方是否都愿意真正看见问题,并有勇气为之改变。
陈铮那日的沉默与离去,或许正是一个开始。
谢知衡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开始最后清点行李。
重要的资料都已打包,换洗衣物简单,倒是母亲周励云不知何时悄悄送来的一小罐自制肉酱和几包点心,需要仔细安放,免得压碎。
她原本计划今天下午再去中科院某个实验室做最后一次观摩,然后明早乘火车返回沈阳。但在离开北京前,她想再去看看父母。
毕竟出差出到自己家,没道理不去看看。但上次回家,只有父亲陈广生一人在。
她陪他下了几盘象棋。父亲棋风依旧大开大合,惯于长驱直入,杀伐果断,但偶尔也会在她布下的绵密防线前陷入长考,摸着下巴,盯着棋盘的眼神锐利,却又在抬眼看她时,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属于老人的、温和的倦意。
那日父女俩话不多,多是围绕着棋局,间或聊几句她在北京出差要做的工作,沈阳的气候,陈铮最近的动向——她只含糊说他军务忙,不想让父母知道他们之间闹了矛盾。父亲“嗯”了一声,没多问,只道:“你们好好的就行。”
母亲周励云不在家。父亲说她去参加一个“妇女工作方面的会议”,可能晚上才回来。
谢知衡等到天色渐暗,母亲仍未归,她便起身告辞了。父亲送她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有空多回来。”
语气如常,但她总觉得父亲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连往日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些。
当时她只以为是父母年纪渐长,工作劳累所致,并未深想。加上自己心思也乱,便匆匆离开了。
如今回想,却觉出几分异样。
母亲是极重家庭的人,若知她回京,即便有会议,也定会尽早赶回,或至少留话。那日却音讯全无。父亲虽竭力表现得寻常,但那眼底的疲色与偶尔的出神,绝非寻常。
一种隐隐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她改变了计划。下午的观摩提前完成。她要立刻回家看看。
陈家住的那栋苏式小楼,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繁茂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小楼外观依旧,红砖墙,灰瓦顶,门口的石榴树,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褐嫩芽。
然而,当谢知衡走近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法忽视的异样感,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祥和宁静,而是一种绷紧的、压抑的寂静。
院子里看不到往常偶尔走动的工作人员,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小楼本身,像一头在阳光下假寐的兽,却竖起全身的毛发,警惕着无形的威胁。
谢知衡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等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勤务员小郑半张紧张苍白的脸。
看到是谢知衡,小郑明显松了口气,眼睛却迅速红了一圈,压低声音急急道:“谢同志!您可回来了!快,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