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陈铮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答不上来。
他查了吗？他动用关系去详细调查了越廷那晚住所附近的所有动静，甚至想办法侧面询问了越廷本人（虽然越廷只冷淡地回复“谢研究员低血糖晕倒，我出于道义救助，仅此而已”）。
理智上，他找不到任何谢知衡出轨的证据。可情感上，那根名叫“怀疑”的刺，真的拔掉了吗？他真的能完全相信，在那几个小时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吗？他不敢深想，也不敢保证。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知衡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沉寂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失望：“你看，陈铮。你并没有真正打消疑心。你现在的道歉和哀求，更多的是出于失去的恐惧，而不是重建信任的决心。如果我们之间连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跨越，就算我这次跟你回去，下次呢？下下次呢？猜忌会像霉菌，在看不见的地方滋生，最终腐蚀掉所有感情。”
“不……不是的……”陈铮急切地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词汇贫乏，所有的语言在她冷静的剖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其他的，他无法思考，也无法承诺。
“陈铮，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冷静，而不是一时冲动的妥协。”谢知衡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外面冷，你先进来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无法让他在春寒料峭的夜里一直站在外面。
陈铮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布置简洁。谢知衡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她将资料放在书桌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陈铮面前的茶几上。
“坐吧。”她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段距离。
陈铮坐下，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汲取着那一点暖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你什么时候回沈阳？”谢知衡打破了沉默。
“……明天。”
“我在这里的工作还没结束，大概还需要两三天。”她语气平和，陈述着工作计划，“结束后，我会回沈阳。我们的家在那里，我的工作也在那里，我不会一走了之。”
陈铮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她没有打算永远不回去。
“但是，”谢知衡话锋一转，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在我回去之前，在我们重新开始共同生活之前，有些问题，我们需要想清楚。信任不是靠一方无底线的保证，另一方无条件的原谅就能建立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行动，更需要我们彼此都愿意为这段关系付出努力，调整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陈铮，我爱你。否则我不会选择和你结婚，不会在经历那么多之后还愿意留在你身边。但爱不是全部，更不是可以抵消一切伤害的万能药。我需要被信任，需要被尊重，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界限。如果你给不了我这些，或者，如果你内心深处始终无法真正相信我，那么我们的婚姻，可能真的需要重新审视了。”
“我爱你”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陈铮耳边。她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爱意，尤其是在这样冷静剖析彼此问题的时刻。
这让他心头巨震，随即是更汹涌的悔恨和恐慌。
他爱她，他当然爱她！可他爱她的方式，却差点将她推得更远。
“我能给！我能改！”他急切地说，几乎要跪下来祈求她的信任，“知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我发誓！”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崩溃的男人，谢知衡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他的爱是真的，他的痛苦也是真的。但裂痕已经产生，修补需要时间和双方的努力，不是几句誓言就能抹平的。
“现在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客房是干净的，被褥也有。”她站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明天你不是还要赶回沈阳工作吗？早点休息。”
她这是在赶他走，但又留他住宿，矛盾的态度恰恰反映了她内心的复杂。
陈铮也知道今晚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进展了。她能让他进门，愿意跟他说这些话，已经是某种缓和。他不能再逼她。
“好，我听你的。”他顺从地点头，目光眷恋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你也早点休息。”
谢知衡“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回了主卧，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铮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
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懊悔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到底，把他们的婚姻，把最爱的人，逼到了怎样的境地？
第二天清晨，谢知衡起床时，发现陈铮已经起来了，甚至在厨房里做好了早餐。
看到她出来，他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掩饰下去，低声说：“吃饭吧。吃完，我就回去了。”
谢知衡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粥熬得恰到好处，鸡蛋也煮得正好。他记得她不喜欢吃太老的蛋黄。
吃完最后一口粥，谢知衡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看向坐在对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的陈铮。
“我这边的工作，大概后天能全部结束。”她开口道，“大后天上午的火车回沈阳。”
陈铮立刻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谢知衡摇摇头，“我自己回去。你正常上班就好。”
陈铮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但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低声应道：“好。那我在家等你。”
“嗯。”谢知衡应了一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铮抢着去洗了。水流声在厨房里哗哗作响。
洗好碗，陈铮擦干手，走出来。他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走了。你在北京，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你也是。”谢知衡轻声说。
陈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清晨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他挺拔却仿佛沉重了许多的背影。
“知衡，”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好好想的。等你回来。”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知衡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地板上。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不一会儿，看到陈铮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街道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她窗户的方向。隔着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凝固的、仰望的剪影。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大步走向远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谢知衡收回目光，靠在窗边，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轻松了一些。
至少，他们都向前迈出了一步。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总算没有停留在互相伤害的原点。
她转身，看向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笔记。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了资料。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