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么久戏,朋友,不出来打个招呼,喝杯酒吗?”
肥佬那破风箱般的声音钻进耳膜,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神经。林轩的手指停在距离帆布帘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后背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窝棚里浑浊的空气骤然凝固,那两杆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牢牢锁定了他藏身的角落。
跑?来不及。门口有守卫,窝棚内空间狭窄,肥佬的保镖已经端起枪。硬闯?面对两把填满了鹿弹的霰弹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即使以他的速度和反应,也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电光石火间,林轩做出了决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肌肉从极致的紧绷状态一点点放松下来,伪装出的阴鸷表情重新回到脸上。他转过身,从散发着霉味的杂物堆后走了出来,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迎上肥佬那双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着浑浊精光的小眼睛。
“肥爷好耳力。”林轩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用的是伪装身份“陈默”该有的语气,“路过,听到点感兴趣的,就多听了一耳朵。没恶意。”
“路过?”肥佬嘬了一口雪茄,浓稠的灰白色烟雾从他咧开的大嘴里喷出,几乎将他的脸笼罩。“我这儿可不是菜市场,谁都能‘路过’听墙根。小子,面生得很,谁带你进来的?‘陈默’?呵,这名字跟你脸上这道疤一样假。”
他肥短的手指在油腻的木桌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两个保镖端着枪,又向前逼近了半步,霰弹枪粗大的枪管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的雪茄烟味、汗臭和腥臊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林轩大脑飞速运转。肥佬显然不信他的说辞,而且已经起了疑心甚至杀心。硬拼是下下策,解释多半无用,必须拿出能让对方顾忌或者感兴趣的东西。
“疤是真的,名字不重要。”林轩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桌上那个装着金器、牙齿和钞票的铁皮盒子,又落回肥佬脸上,“肥爷消息灵通,应该知道最近市面上不太平。溪木镇那边漏出来的‘脏东西’,可不止一件两件。有人想吃独食,也不怕崩了牙。”
他刻意提到了“溪木镇”和“脏东西”,这是苏婉和老k都暗示过的敏感词。肥佬这种地头蛇,不可能不知道溪木镇的异变,甚至很可能在暗中关注。他在赌,赌肥佬对溪木镇流出的东西感兴趣,也赌肥佬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轻易动一个可能牵扯到更大麻烦的人。
果然,肥佬那双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缝隙里透出的光闪烁不定。他叼着雪茄,沉默地打量着林轩,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和真假。窝棚里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溪木镇”肥佬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嘶哑,“那地方现在可是个马蜂窝。小子,你身上有那边的‘味儿’?”
他说的“味儿”,显然不是指气味,而是指能量残留或者某种印记。林轩心中一凛,难道这肥佬也有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还是仅仅在诈他?
“有没有味儿,肥爷您鼻子灵,自己闻。”林轩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平静,但暗中已经将星核的寒气催动到极致,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他就算拼着重伤,也要在第一时间解决掉最近的那个枪手。“不过,我听说肥爷做的是消息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我听了点不该听的,坏了规矩,这我认。肥爷开个价,算我赔罪,也当交个朋友。至于溪木镇的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说不定,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先认错,表示知道规矩,愿意付出代价,这是示弱。再抛出“合作”的可能性,这是利诱。软硬兼施,给自己争取生机。
肥佬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抽着雪茄,那双小眼睛如同冰冷的探测器,在林轩身上来回扫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窝棚里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滋滋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还未平息的骚乱声。两个枪手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只等肥佬一个手势。
林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平静地与肥佬对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成为对方开枪的理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达到顶点时——
“哟,肥佬,你这儿挺热闹啊。”
一个沙哑慵懒、仿佛浸了蜜糖的女声,突兀地在窝棚入口处响起。
厚重的深绿色帆布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指甲修剪得完美无瑕的纤手掀开。暗红色的大波浪卷发首先探入,接着是那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镶嵌细碎黑水晶的威尼斯面具,面具下饱满丰润、涂着丝绒正红唇膏的嘴唇,唇角天生上翘,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漫不经心的弧度。
是“赤练”。
她侧身走了进来,那身黑色紧身莱卡旗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将每一寸曲线都勾勒得惊心动魄。高开衩下,一双裹在超薄透肉黑色蕾丝吊带长袜里的、笔直修长得惊人的玉腿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脚上那双十二厘米的黑色漆皮红底高跟鞋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哒哒声,与这污秽的环境形成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反差。她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镶嵌碎钻的黑色鳄鱼皮手拿包,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细长香烟,烟雾袅袅,与她身上那股复杂迷人的香气一起,瞬间冲淡了窝棚里令人作呕的气息。
,!
她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让原本紧绷欲裂的气氛出现了奇异的凝滞。
两个端枪的保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惊心动魄的身姿和双腿吸引,但很快又强行挪开,看向肥佬,等待指示。
肥佬那对小眼睛在看到“赤练”的瞬间,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横肉似乎都抖了抖,随即堆起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油腻笑容:“哎哟!赤练小姐!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狗窝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挣扎着想从那塞满椅子的肥硕身躯里站起来,但显然力不从心,只是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快,给赤练小姐看座!把我那瓶藏了十年的‘生命之水’拿出来!”
“不用麻烦了,肥佬。”赤练摆了摆手,琥珀金色的眼眸在面具后流转,目光先是在林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落在肥佬脸上,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就是路过,听到里面挺热闹,进来看看。怎么,肥佬生意做得大了,连我的人,也敢拦着问话了?”
她的人?
林轩心头猛地一跳,但脸上伪装出的阴鸷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肥佬和那两个保镖也是一怔。
“您您的人?”肥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眼睛飞快地在林轩和赤练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赤练小姐,这位陈默兄弟,是您的人?这恕我眼拙,以前没见过啊”
“我的人,难道还要个个都到你肥佬这儿报备?”赤练轻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面具下精致的下颌线条,声音依旧慵懒,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脸上那道疤,就是我留的。怎么,有意见?”
肥佬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赤练小姐说笑了!误会,都是误会!”他狠狠瞪了一眼那两个还端着枪的保镖,“还不把家伙收起来!没眼力见的东西!赤练小姐的人也敢拿枪指着?找死吗?”
两个保镖如梦初醒,慌忙放下枪,退到肥佬身后,低着头,不敢再看。
“陈默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肥佬转向林轩,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更加夸张的笑容,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油汗,“老哥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你是赤练小姐的人!刚才多有得罪,千万别往心里去!那什么,桌上的东西,还有刚才刘老板给的定金,就当是给兄弟你赔罪了!来人,包起来,给陈默兄弟带上!”
立刻有个躲在阴影里的、干瘦如猴的小弟窜出来,手脚麻利地将桌上那个铁皮盒子连同金丝眼镜男留下的牛皮纸信封一起,用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装好,点头哈腰地双手捧到林轩面前。
林轩看了一眼赤练。赤练也正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眸在面具后看不出情绪,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收下。
林轩不再犹豫,接过那个沉甸甸、沾着不明污渍的布袋,入手冰凉粗糙。他没说话,只是对肥佬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赔罪”。
“赤练小姐,您看,这”肥佬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
“行了,肥佬。”赤练将抽了一半的香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镶嵌碎钻的黑色高跟鞋尖碾灭,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人我带走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继续做你的生意,我的人,以后少打听。”
“是是是!一定一定!赤练小姐慢走!陈默兄弟慢走!”肥佬如蒙大赦,连声应道,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
赤练不再看他,转身,摇曳生姿地朝窝棚外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林轩立刻跟上,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可能存在的任何异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窝棚,穿过依旧有些混乱但已逐渐平息的“黑水区”。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好奇、贪婪,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显然,“赤练”在这个地下世界的威名,远超林轩的想象。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黑水区”的防水布隔断,回到了相对明亮些的主市场区域。喧嚣和浑浊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但林轩却感觉轻松了不少。刚才在窝棚里,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走在前面的赤练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堆放着废弃木箱的角落。她转过身,琥珀金色的眼眸透过面具,平静地看着林轩,红唇微启:“东西。”
林轩会意,将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递了过去。赤练没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放到旁边的木箱上。
林轩照做。布袋落在积满灰尘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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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看也没看那袋东西,目光依旧落在林轩脸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沙哑,却少了在肥佬面前的那份强势,多了几分探究:“陈默?脸上这道疤,做工不错,差点连我都骗过了。苏婉那女人,手下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号人物?还是说”她微微歪了歪头,暗红色的卷发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你根本不是她的人?”
林轩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不仅认识苏婉,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并非本相!她到底什么来头?
“赤练小姐说笑了。”林轩维持着声音的沙哑和平静,“苏小姐的名头,我也只是听说过。今天多谢解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至于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似乎不是敌人。”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与苏婉的关系,同时暗示自己并非毫无背景,并且表达了善意。
赤练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摇晃的红酒,带着醉人的微醺和一丝危险。“有意思。不仅身手不错,脑子也转得快。肥佬那蠢货说得对,你身上确实有股特别的‘凉气’,还有”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林轩不足半米,那股复杂迷人的香气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体温和烟草味,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诱惑。“一股很淡,但很纯粹的星月的味道。虽然被刻意掩盖了,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挺翘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天真的妩媚,但琥珀金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你和昨晚锦绣山庄那边,一闪而逝的星辰波动,有关联,对吧?”
林轩的心脏猛地一沉。锦绣山庄的星辰波动!月璃!这女人连这个都知道?而且能闻出他身上的星月气息?她的感知到底敏锐到了什么程度?
“我不明白赤练小姐在说什么。”林轩的声音冷了下来,体内星核悄然加速运转,一丝极寒的气息在体表若隐若现,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今天的人情,改日再还。”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女人太危险,知道得也太多了。
“别急着走嘛。”赤练仿佛没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反而又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轩能清晰地看到她面具下那浓密卷翘的睫毛,琥珀金色眼眸中自己微缩的倒影,以及那近在咫尺的、饱满丰润、涂着诱人正红色的唇瓣。她的身高加上高跟鞋,几乎与他平视,那股混合着香气、体温和无形魅惑的气息,如同最醇厚的酒,让人头晕目眩。
“我救了你的小命,还帮你摆平了肥佬的麻烦,就拿这点破烂打发我?”她红唇微勾,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的上唇,留下一点湿润诱人的光泽,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轩的身体,尤其是他紧抿的唇和脖颈的线条,“姐姐我,对钱和这些垃圾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如同情人的呢喃,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锦绣山庄的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肥佬那边,我也可以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甚至你想在临山市查什么,找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行个方便。怎么样?”
“什么事?”林轩没有立刻拒绝。这女人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而且他隐隐觉得,拒绝的后果可能很严重。
“很简单。”赤练的指尖,轻轻搭在了林轩提着布袋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柔软,带着某种奇异的电流,让林轩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我要你去‘迷迭香’酒吧,找到那个叫‘薇薇安’的舞女,从她嘴里,问出‘夜莺’下一次和她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然后,告诉我。”
迷迭香酒吧?舞女薇薇安?这不正是肥佬给金丝眼镜男的线索之一吗?这女人也在找夜莺?
“你要找夜莺?”林轩问。
“不。”赤练摇了摇头,暗红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林轩的手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我要他上次从刘老板那儿偷走的那块玉。我对人没兴趣,对玉有点好奇。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公平吧?你找夜莺,我只要玉。我们各取所需。”
她看着林轩,琥珀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流淌的熔金,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魔力。“以你的本事,从一个小舞女嘴里套点话,易如反掌。而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考虑一下,小帅哥。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说着,收回了搭在林轩手腕上的手指,但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电流感,似乎还残留着。她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而神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近乎挑逗的靠近从未发生。
“明天晚上,十点,‘迷迭香’酒吧。我会在吧台等你消息。过期不候。”她摆了摆手,转身,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摇曳着惊心动魄的背影,朝着市场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和憧憧人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那缕久久不散的、勾魂摄魄的复杂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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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站在原地,看着“赤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木箱上那个脏兮兮的布袋,眉头深深蹙起。
这女人,神秘,强大,危险,而且目的不明。她的提议看似双赢,但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陷阱?她和苏婉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
还有,她提到的那块玉夜莺从刘老板(金丝眼镜男)那里偷走的唐代螭龙纹古玉,难道除了蕴含特殊能量,还有什么别的秘密?连“赤练”这种级别的人物都感兴趣?
重重迷雾,再次笼罩上来。
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赤练”掌握着关于锦绣山庄星辰波动的信息,这是目前治疗月璃的关键线索之一。而且,肥佬那边的麻烦,也确实需要解决。
他提起木箱上的布袋,入手沉重。这里面不仅有肥佬“赔罪”的财物,很可能还有金丝眼镜男付的定金和信息费。这笔横财,对现在一穷二白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不再犹豫,林轩将布袋塞进宽大的工装裤口袋里,压低帽檐,重新融入稀疏的人流,朝着“暗流”市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今晚的收获,远超预期,但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和潜在的危险。
迷迭香酒吧,舞女薇薇安明天晚上,又是一场新的考验。
而那个代号“赤练”、神秘妖娆的红发女人,如同一株骤然出现在他前进道路上的、带刺的罂粟,美丽,诱惑,却也散发着致命的气息。
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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