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地下市场的浑浊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悬挂的射灯在氤氲的尘埃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林轩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集装箱粗糙的锈蚀表面移动，目光始终锁定前方三十米外那个灰色风衣的轮廓。
金丝眼镜男很警惕。他与干瘦老头的交谈只持续了两分钟，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对方手中。老头捏了捏厚度，凹陷的眼窝里闪过贪婪的光，凑近低声说了些什么，手指向市场东北角那片用防水布隔出的区域。金丝眼镜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步履从容，但镜片后的眼睛每隔七八秒就会扫向侧后方——正是林轩先前所在的方向。
林轩在他目光移回的瞬间侧身，让自己完全融入一堆废弃轮胎的阴影。轮胎散发着陈年橡胶的酸腐气，混杂着地下市场特有的铁锈与霉味。他屏住呼吸，心跳在刻意压制下缓慢如冬眠的蛇。手腕上的黑色腕表再次传来只有他能感知的细微震动，苏婉的合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他要去‘黑水区’。那里是掮客、情报贩子和亡命徒扎堆的地方，鱼龙混杂，小心。”
“黑水区”林轩默念这个名词。他刚才大致观察过，那里灯光最暗，人流量却不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交易都在阴影里快速完成，是“暗流”中最混乱、也最可能藏污纳垢的区域。
金丝眼镜男已经走到防水布隔断的入口。那里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歪斜的木牌，用红漆潦草地写着“黑水”二字，油漆早已斑驳剥落。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四周，随即掀开厚重肮脏的防水布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林轩等了十秒。就在他准备跟上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惊心动魄的黑色。
是那个代号“赤练”的红发女人。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黑水区”入口附近的一个旧书摊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妪，正低头翻着一本边角卷曲的羊皮书。而“赤练”正背对着林轩的方向，微微俯身，似乎对摊位上某样东西产生了兴趣。
这个角度，将她那身黑色紧身莱卡旗袍包裹下的背部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从纤秾合度的肩颈，到骤然收缩的、仿佛两只手就能环握的细腰，再到骤然饱满隆起、在旗袍下摆高开衩处若隐若现的、包裹在超薄透肉黑色蕾丝吊带长袜中的浑圆臀线，构成一条惊心动魄的“s”形，在昏暗光线和黑色面料的衬托下，充满了无声的、极具冲击力的视觉诱惑。她一条裹着黑色蕾丝长袜的腿微微弯曲，细如钢钉的十二厘米黑色漆皮红底高跟鞋的鞋尖点地，另一条腿则站得笔直，从旗袍高开衩处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大腿肌肤，在黑色蕾丝袜边的映衬下，白得晃眼，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昙花，惊鸿一瞥，便牢牢攫住视线。
她俯身的动作让旗袍的腰臀部位绷得更紧，布料下的曲线起伏惊心动魄。暗红色的大波浪卷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她白皙的颈侧。她似乎拿起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侧脸对着摊主老妪说了句什么，红唇开合间，那抹丝绒质感的“克里斯提安·鲁布托001”正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向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伸出枯瘦的手，比了个数字。
“赤练”轻轻一笑，笑声沙哑慵懒，仿佛带着小钩子。她没有还价，直接从那个镶嵌碎钻的黑色鳄鱼皮手拿包里抽出一小叠钞票，放在摊位上。钞票是美金，面额不小。她将小册子随手塞进手拿包，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琥珀金色的眼眸状似无意地扫过林轩藏身的轮胎堆，目光在空中似乎停留了零点一秒，又仿佛只是掠过，随即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摇曳生姿地朝着另一个方向——与“黑水区”入口相反的市场更深处走去。
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复杂迷人的香气——雪松、广藿香、沉香，以及尾调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麝香，与她妖娆的背影和清脆渐远的高跟鞋声一起，织成一张无形却危险的网。
林轩心头微凛。刚才那一瞥，是巧合，还是有意？这女人太过敏锐。但他此刻无暇深究，金丝眼镜男已经进入“黑水区”，他必须跟上。
他不再犹豫，如同狸猫般从轮胎后闪出，快走几步来到防水布前，侧耳倾听片刻，里面传来隐约的、压抑的交谈声和奇怪的、仿佛湿漉漉的物体拖拽声。他掀开防水布一角，闪身而入。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得很低的、蒙着油污的灯泡，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将无数扭曲的人影投射在肮脏潮湿、布满不明污渍的水泥地面上和两侧堆叠的、锈蚀的集装箱壁上。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廉价香水、血腥、腐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的人更多，也更加怪异。有穿着脏兮兮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一个简陋的折叠桌前摆弄瓶瓶罐罐和不明生物组织的；有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笼子里两只长着脓包、不断嘶吼的怪异生物撕咬的赌徒；有在阴影里快速交换着用油纸包裹的、散发不祥气息物品的；甚至还有一个角落里，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简陋的、不消毒的纹身或身体改造，空气中飘散着烧焦皮肉和金属的味道。
，！
金丝眼镜男那身质地考究的灰色风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步履依旧从容，穿过拥挤、肮脏、充满恶意窥视的人群，对两侧那些令人不适的场景视若无睹，径直朝着这片区域最深处、光线也最暗的一个角落走去。那里似乎用废旧集装箱和防水布搭成了一个临时的、相对封闭的窝棚，门口挂着两盏不断闪烁的、惨绿色的应急灯，灯下站着两个身材异常高大、穿着黑色皮夹克、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光头壮汉，抱着胳膊，像两尊门神。
金丝眼镜男走到距离窝棚约五米处停下。两个光头壮汉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金丝眼镜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金属制成的徽章，对着他们亮了一下。其中一个壮汉眯了眯眼，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窝棚入口的道路。
金丝眼镜男收起徽章，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迈步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窝棚入口挂着的、油腻厚重的深绿色帆布帘后。
林轩躲在一个人体骨架标本摊位的阴影里，这个摊位摆满了各种真假难辨、涂着可疑颜色的骨骼，很好地遮蔽了他的身形。他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窝棚入口。那两个守卫很警觉，而且窝棚入口狭窄，内部情况不明，强行潜入风险太高。
他需要等待，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环境，林轩大脑飞速运转。窝棚旁边是一个卖“奇效药水”的摊位，摊主是个独眼、满脸疤痕的枯瘦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顾客推销一种装在脏兮兮玻璃瓶里、冒着诡异紫色气泡的液体。更远一点，几个醉醺醺、穿着破烂的流浪汉正围着一个铁皮桶烤火，铁皮桶里燃烧着不知名的东西，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刺鼻的黑烟。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林轩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几个烤火流浪汉的侧后方，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指尖微不可查地凝聚起一丝极寒的星力，包裹住石子。他瞄准那个独眼老头摊位旁边，一个堆放着不少空玻璃瓶和杂物的角落，手腕一抖。
石子无声飞出，精准地击中一个半满的、装着某种暗红色粘稠液体的玻璃瓶瓶颈。
啪！
一声脆响，在相对嘈杂的环境里并不算太引人注目，但那个玻璃瓶应声而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四溅而出，正好泼在旁边一个装着不明粉末的敞口陶罐里。
嗤——！
一股浓郁的白烟猛地从陶罐里升起，同时伴随着刺鼻的、类似硫磺和臭鸡蛋混合的剧烈气味。烟雾迅速扩散，将独眼老头的摊位和附近几个看热闹的人笼罩进去。
“咳咳！妈的！老瞎眼！你搞什么鬼！”
“我的眼睛！这什么玩意儿？！”
“着火了？不对！是毒烟！快闪开！”
骚乱瞬间爆发。被烟雾呛到的人剧烈咳嗽，不明所以的人惊慌四散，独眼老头气急败坏的叫骂声，顾客的怒斥声，东西被撞倒的乒乓声混作一团。烟雾还在扩散，朝着窝棚门口的方向飘去。
两个守在窝棚门口的光头壮汉也被惊动，皱眉看向骚乱来源，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朝烟雾方向走了两步，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就是现在！
林轩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烟雾和混乱的掩护下，从骨架摊位后闪出，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贴着集装箱冰冷的表面，在阴影中疾行数步，在第二名壮汉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的瞬间，一个矮身，如同泥鳅般从他和集装箱之间的狭窄缝隙滑过，无声无息地掀起那厚重的深绿色帆布帘，闪身钻进了窝棚。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窝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盏用铁丝吊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空气浑浊，充斥着浓烈的劣质雪茄烟味、陈年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动物园的腥臊气。
窝棚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桌面油腻发黑，沾满不明污渍。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生物。他（或者她？）异常肥胖，臃肿的身躯将一张破旧的扶手椅塞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的肥肉从椅子的缝隙里挤出来，穿着一条肮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肥大背带裤。脑袋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布满暗沉斑点的青白色，像是泡发了的死尸。脸上没有眉毛，眼睛小得如同两条缝隙，几乎被肥肉淹没，闪烁着浑浊而精明的光。鼻子扁平，嘴巴却奇大，几乎咧到耳根，此刻正叼着一根粗大的、冒着呛人浓烟的雪茄。
这就是“黑水区”的掌控者之一，绰号“肥佬”，据说消息极为灵通，但胃口也大得惊人，而且性情乖戾。
金丝眼镜男就站在木桌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与肥佬交谈。肥佬那对小眼睛透过雪茄的烟雾，打量着金丝眼镜男，偶尔用粗短肥胖、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弹一下雪茄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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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门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杂物的缝隙观察着里面。窝棚里除了肥佬和金丝眼镜男，还有两个保镖模样的人，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抱着老旧的霰弹枪，面无表情地站在肥佬身后的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刘先生，你要的消息，可不便宜。”肥佬开口了，声音如同破风箱般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痰音，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那块玉，来头不小，沾的麻烦更大。‘夜莺’那小崽子手脚干净，但尾巴，可不止你一个人在找。”
金丝眼镜男——刘先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价钱好说。我要知道‘夜莺’现在的落脚点，或者他最有可能的出货渠道。越快越好。”
“嘿嘿”肥佬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刘先生爽快。不过，光有钱，可不一定能买到想要的东西。有时候，还得看运气，看态度。”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光芒，目光在金丝眼镜男身上扫视，最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翡翠戒指上。
金丝眼镜男沉默了几秒，缓缓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油腻的木桌上。“定金。找到人，或者确定渠道，再付三倍。”
肥佬伸出肥短的手指，捏起那枚戒指，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满意，随手将戒指扔进桌边一个装满了各种零钱、金器、甚至还有几颗带血牙齿的铁皮盒子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三天。”肥佬嘬了一口雪茄，喷出浓重的烟雾，“三天后，老时间，老地方，给你消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夜莺’是出了名的泥鳅，要是他闻到味儿提前溜了，或者被别的硬茬子截了胡，定金不退，消息费照付一半。”
金丝眼镜男似乎对这种霸道的条款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知道他最近的活动范围，接触过哪些人，任何线索。”
“这个嘛”肥佬拖长了语调，小眼睛转了转，“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
金丝眼镜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从风衣内袋又掏出一个更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肥佬咧嘴笑了，用肥短的手指将信封扒拉到面前，看也没看就塞进了他那件肥大背带裤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西区，老纺织厂废弃仓库附近，有人见过一个身形瘦小、行动灵活的生面孔在那一带踩点，时间就在古玉失窃前三天。还有，‘夜莺’喜欢女人，尤其是漂亮的、有风尘味的女人。他每次干完‘活’，总会去找个女人放松一下，听说最近常去‘迷迭香’酒吧，点一个叫‘薇薇安’的舞女。就这些，刘先生，祝你好运。”
老纺织厂废弃仓库？“迷迭香”酒吧？舞女“薇薇安”？
林轩心中迅速记下这几个关键词。这确实是宝贵的线索。
金丝眼镜男似乎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多言，对肥佬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骚乱声，夹杂着几声呵斥和打斗声，似乎刚才的混乱没有平息，反而升级了。肥佬身后那两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的保镖，同时抬起了手中的霰弹枪，枪口隐隐指向门口。
金丝眼镜男脚步一顿，手也下意识地摸向了风衣内袋。
肥佬却摆了摆手，嘶哑地笑道：“不用紧张，刘先生，肯定是老瞎眼又卖假药水让人找上门了，家常便饭。您从后面走，安全些。”他指了指窝棚深处，那里挂着一块更加厚重、油腻的黑色帆布，似乎通往另一个出口。
金丝眼镜男犹豫了一下，显然不想卷入外面的麻烦，点了点头，掀开黑色帆布，快速走了进去。
机会！
林轩目光一闪。金丝眼镜男从后门离开，他可以从后面跟上，或许能听到更多信息，或者直接找到他的落脚点！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赶在金丝眼镜男走远之前跟上。
他悄无声息地从杂物后退出，准备掀开帆布帘，从进来的路返回，再绕到窝棚后面。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厚重油腻的帆布帘时，身后突然传来肥佬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看了这么久戏，朋友，不出来打个招呼，喝杯劣酒吗？”
林轩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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