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群山，原始森林化作一片起伏的墨色波涛，唯有废弃气象观测站——现在该叫苏婉的秘密研究所——的几扇窗户，透出稳定而略显冷清的灯光，如同深海中孤独的发光水母。
研究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一楼主要是功能区域：医疗室、设备间、储藏室，以及一个兼具厨房和餐厅功能的开放空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刷着灰白色的涂料，管道和线路整齐地固定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消毒水，以及一种老式电子设备特有的、类似臭氧的味道，不算好闻，但至少干净、安全。
医疗室内，莉莉丝和月璃被安置在两张并排的、铺着干净床单的折叠医疗床上。房间不大，但设备比仓库那个齐全得多，有独立的供氧接口，更先进的监护仪，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无菌操作台。柔和的日光灯下，莉莉丝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紫眸偶尔会睁开，茫然地看一会儿天花板，又无力地闭上。月璃则依旧沉睡，银色长发在白色枕头上铺开，如同凝固的月光，只有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凌霜正在用温水浸湿的毛巾，小心地擦拭莉莉丝的脸颊和脖颈。她已经换下了那件借来的男士衬衫，穿上了苏婉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套浅灰色的女式运动服，尺码稍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纤细的身形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为她清冷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她动作很轻，琥珀色的眼眸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苏婉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环胸，深琥珀色的眼眸透过茶色墨镜，看着凌霜的动作，也看着床上两个重伤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手臂。她已经脱掉了皮风衣，只穿着那件白色修身t恤和黑色皮短裤，裹着超薄透肉黑丝的美腿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上趿拉着一双研究所备用的深蓝色男士拖鞋，露出涂着暗红甲油的、形状优美的脚趾。
林轩靠坐在医疗室门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苏婉刚煮的、滚烫的黑咖啡。他身上的伤经过白天的休整和星核的缓慢修复，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行动无碍，只是经脉和内腑的隐痛依旧存在，需要时间。他小口喝着苦涩的液体，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夜之间，他从独自追寻“门扉”的旅人，变成了这个小小“团队”的核心，肩负着三个重伤员（包括他自己）的未来。
“她们的情况，暂时稳定了。”苏婉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但只是暂时。莉莉丝需要稳定禁制，修复灵魂损伤，这不是输液和休息能解决的。月璃需要纯净的星月之力温养，或者找到类似‘星辉草’、‘月华露’这类传说中的东西。靠自然恢复，以她们的损耗程度，没个一年半载别想动用力量。”
她顿了顿，看向林轩：“你之前说，你的寒气对莉莉丝的伤有稳定作用？”
“嗯，引导月璃星辉时，我的寒气似乎能作为桥梁，也能微弱滋养她的经脉。”林轩放下咖啡杯。
“可以试试。”苏婉直起身，走到莉莉丝床边，低头看了看她肩胛处包扎的伤口。“你的寒气性质特殊，兼具‘净化’与‘滋养’。虽然不如月璃的星辉纯粹，但胜在温和，而且与你自身同源，控制起来更容易。或许可以尝试用你的寒气，配合一些滋养神魂的药物，缓慢温养她的经脉和灵魂，同时试着嗯，安抚她体内那个躁动的禁制。”
“怎么试？”林轩问。
“就像你之前引导星辉那样，不过这次是你自己的寒气。双掌抵住她后心，将寒气以最平和、最缓慢的速度，注入她的主要经脉，尤其是心脉和丹田附近，尝试与她的能量——主要是那个禁制散发的能量——建立微弱的共鸣和引导，目标是‘安抚’而非‘净化’或‘冲击’。过程要慢，要稳，一旦感觉到禁制有剧烈反抗，立刻停止。”苏婉说得认真，“这很考验你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力，以及对他人能量状态的感知。而且，对你自己的消耗也不小。”
林轩沉吟。苏婉的建议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同样存在。莉莉丝的“幽冥”禁制是个定时炸弹，任何外来能量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让我试试。”凌霜忽然开口道。她已为莉莉丝擦洗完，将毛巾放进旁边的水盆。“我的内力性质中正平和，偏向温养。或许可以先由我尝试，用内力疏导她的主要经脉，为林轩后续的寒气引导做铺垫，也能降低风险。”
苏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点了点头：“可以。你的内力确实更温和。先试试看，如果她体内能量排斥不强，再换林轩。不过，”她看向凌霜，“你确定你的内力够用？你身上也有伤。”
“内伤不重，内力损耗可以恢复。”凌霜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她走到莉莉丝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轩帮忙将莉莉丝扶着坐起，背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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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轩依言，小心地将昏迷的莉莉丝扶起，让她靠在凌霜身前。莉莉丝的身体软绵绵的，脑袋无意识地靠在凌霜肩头，紫罗兰色的长发垂落，带着淡淡的甜香和药味。凌霜轻轻拨开她颈后的发丝，露出白皙细腻的后颈肌肤。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掌心虚按在莉莉丝后心位置，并未直接接触。
一股柔和、温暖、如同春日溪流般的内力，自凌霜掌心缓缓透出，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莉莉丝体内。
莉莉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眉头蹙起，似乎有些不适。但很快，那股温和的内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莉莉丝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凌霜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神色专注，引导着内力，在莉莉丝的主要经脉中缓缓运行，避开那些受损严重和禁制波动的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疗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几人清浅的呼吸。苏婉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目光在凌霜、莉莉丝和林轩之间扫过，深琥珀色的眼眸在镜片后看不清情绪。林轩则站在一旁，紧张地关注着莉莉丝的反应和凌霜的状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凌霜缓缓收回双手，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她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但眼神依旧清澈。
“她的经脉对内力排斥不大，主要经脉的淤滞疏通了一些，气血运行顺畅了些。但丹田附近的禁制区域，我的内力无法靠近，一接近就有强烈的排斥和吸力。”凌霜看向林轩，“可以换你了。从手少阴心经和足少阴肾经开始，这两条经脉与神魂联系紧密，且距离禁制核心稍远，相对安全。记住，一定要慢，要稳，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出。”
“嗯。”林轩点头，在凌霜的位置坐下。凌霜起身，将位置让给他，自己走到一旁，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
林轩看着近在咫尺的莉莉丝。她依旧昏迷，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脆弱，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涂着褪色莓果唇膏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颊边汗湿的发丝，指尖传来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体内星核缓缓旋转，一缕缕冰蓝色的寒气被剥离出来，在经脉中反复流转、驯化，直到变得如同最温顺的溪流。然后，他抬起双手，掌心轻轻贴在了莉莉丝光滑微凉的后背上，位置略低于凌霜刚才施为之处。
冰蓝色的寒气，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自他掌心劳宫穴缓缓溢出，带着星核特有的、冰凉却蕴含着生机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从莉莉丝后心的皮肤渗入。
起初，寒气进入得很顺利。莉莉丝的经脉似乎已经适应了外来能量的温和探入，并未产生强烈排斥。林轩引导着这缕寒气，沿着凌霜梳理过的手少阴心经，缓缓向下，向着莉莉丝的心脉方向流去。寒气所过之处，莉莉丝原本有些滞涩、冰凉的经脉，似乎得到了一丝滋养，微微泛起暖意。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身体又放松了些。
然而，当林轩试图引导寒气，稍微靠近丹田区域，尝试感应那“幽冥”禁制时，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的禁制，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剧烈波动起来！一股阴冷、混乱、带着强烈吸扯和魅惑意味的粉红色能量，猛地从禁制核心爆发出来，如同苏醒的凶兽，狠狠地撞向了林轩探入的那缕寒气！
林轩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又带着诡异灼热的气息，顺着寒气连接，猛地反冲入自己体内！同时，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旖旎靡丽、却又充满绝望与疯狂的幻象！仿佛有无数个衣衫半解、眼波勾魂的莉莉丝，在他耳边娇喘低吟，伸出柔软的手臂缠绕上来，要将他拖入欲望的深渊！
是禁制的反噬！而且其中混杂了莉莉丝自身残存的、属于“色欲”魔女的本源魅惑之力！
“稳住心神！收敛寒气！别被它拉进去！”苏婉急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轩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强行从那些混乱疯狂的幻象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疯狂运转星核，更多的寒气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在自己体内经脉和与莉莉丝连接的那缕寒气外围，迅速构筑起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晶壁垒，将那股反冲的阴寒魅惑能量暂时隔绝、冻结！
同时，他强行切断了与那缕探入寒气的绝大部分联系，只保留一丝最细微的感应，如同放风筝的线，让那缕寒气在莉莉丝体内缓缓飘荡，不再试图靠近禁制，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连接，并散发出微弱的、安抚性的冰凉气息。
或许是林轩的反应够快，也或许是他的寒气性质特殊，那“幽冥”禁制在最初的爆发后，似乎没有找到继续攻击的目标，又或者被那层冰晶壁垒和寒气中蕴含的、星核特有的平和生机气息所影响，剧烈的波动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归于一种不稳定的平静。那股粉红色的魅惑能量也缓缓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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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猛地咳出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淤血，随即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倒进林轩怀里。
林轩连忙抱住她，感到她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冰凉得吓人，呼吸急促而微弱。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依旧贴在她后背，维持着那缕微弱的寒气连接，同时将更精纯平和的星核寒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护住她脆弱的心脉。
“怎么样？”凌霜已经调息完毕，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
苏婉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监护仪，又伸手搭在莉莉丝手腕脉搏上，片刻后，眉头微蹙：“禁制反噬，引发了旧伤，但似乎也逼出了一些淤积的毒血和混乱能量。福祸难料。不过，你的寒气，好像确实对她的禁制有某种嗯，奇怪的安抚效果？虽然过程凶险。”
林轩能感觉到，怀里莉莉丝的呼吸，在星核寒气的温养下，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只是依旧冰凉。她似乎又陷入了沉睡，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
“先让她休息。观察一晚。”苏婉收回手，看向林轩，“你也消耗不小，去隔壁休息室调息吧。这里我和凌霜看着。”
林轩点点头，小心地将莉莉丝放平，为她盖好薄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光滑冰凉的脸颊，带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他收回手，对凌霜和苏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医疗室。
隔壁的休息室也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此刻对林轩来说，已是难得的安宁之所。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星核，修复着刚才因禁制反噬和强行构筑冰壁而受损的经脉，同时平复着脑海中残留的、那些旖旎而疯狂的幻象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凌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草药香的粥，还有几片苏打饼干。
“苏婉煮的，说是补气血，安神的。吃点再休息。”凌霜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谢谢。”林轩睁开眼，接过粥碗。粥熬得很烂，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和一些他不认识的药材，味道有些苦，但入腹温热，确实感觉舒服了些。
凌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森林。她依旧穿着那身宽松的运动服，背影纤细挺直，栗色的低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莉莉丝的情况，比想象中麻烦。”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禁制，不仅仅是束缚，似乎还和她的灵魂、甚至她的‘本质’纠缠得很深。强行祛除或刺激，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我知道。”林轩慢慢喝着粥，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它就像个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
“或许可以试着‘疏导’而非‘清除’。”凌霜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林轩，“就像大禹治水。你的寒气，似乎能和她的禁制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也许，你可以尝试用寒气，慢慢引导、梳理禁制中那些混乱暴戾的能量，将它们导向相对无害的路径，或者转化为她能掌控的力量。”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林轩心中一动。凌霜说得不无道理。他的星核寒气似乎确实对“幽冥”禁制有特殊影响。如果真能引导、转化
“需要时间，也需要更了解那个禁制的结构和莉莉丝自身的情况。”林轩道。
“嗯。”凌霜点头，“眼下，先稳住她的伤势。月璃小姐那边”她顿了顿，“苏婉说，她这种情况，最好能找到‘星辉草’或者‘月华露’这类传说中的灵物。否则，单靠她自己恢复，太慢了，而且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那些东西，哪里去找？”林轩苦笑。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物。
“我会留意。”凌霜道，“苏婉应该也有渠道。另外，”她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轩，“这是苏婉让我给你的。她说，这是‘深巷观察者’刚刚传来的消息，关于秦雨薇和溪木镇的后续。”
林轩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秦撤，周匿，镇封，观者静。地阴烫，幽冥动，早作计。”
信息很简略，但意思明确：秦雨薇撤离了溪木镇（或者收缩了力量），周守拙藏匿了起来，溪木镇可能被某种力量封锁或重点关注了，“深巷观察者”选择静观其变。而“地阴核心”很烫手，“幽冥教”可能因此有异动，提醒他们早作打算。
果然，麻烦不会轻易结束。
“你怎么看？”林轩将纸条揉碎，问凌霜。
凌霜沉默片刻，道：“这里暂时安全，但非久留之地。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获取更多情报，尤其是关于‘幽冥教’和那个‘门’的。苏婉的合作提议，可以考虑，但需厘清界限。另外，”她看向林轩，目光清澈而认真，“我们还需要钱，和真正的、干净的身份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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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问题接踵而来。林轩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紧迫感。
“先休息吧。明天再商量。”凌霜似乎看出他的倦意，不再多言，端起空碗和托盘，转身走向门口。“对了，苏婉在设备间，好像在调试什么。她说如果你感觉好点了，可以过去看看，或许对月璃的伤有帮助。”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林轩坐在床上，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喝掉。温热的粥水流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森林夜色，心中思绪翻腾。
莉莉丝脆弱的睡颜，月璃无声的沉睡，凌霜清冷而可靠的背影，苏婉神秘莫测的提议，秦雨薇的算计，“幽冥教”的阴影，还有那遥不可及的“门扉”千头万绪，缠绕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笼罩。
他深吸一口窗外清冷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恢复实力，稳住莉莉丝和月璃的伤势，然后和苏婉好好谈谈“合作”的细节。
至于未来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星核缓慢而坚定的旋转，冰蓝色的寒气在经脉中静静流淌。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寻找答案，也为了身后这些，不知不觉中，已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们。
夜色深沉，研究所的灯光，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中，孤独而倔强地亮着，仿佛黑暗海洋中，永不熄灭的航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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