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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墨坊墨魂与守砚之盟(1 / 1)

粤海的立冬总带着湿冷的雨意,文德路的“松烟墨坊”藏在宣纸与墨香的氤氲里,砚台上的徽墨在穿堂风里泛着乌光,松烟的清苦混着麝香的醇厚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墨杵积着薄薄一层墨霜,却依旧能看出捣墨的匀痕。陈晓明踩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走进墨坊时,墨坊的传人墨伯正蹲在一堆碎裂的墨锭前,手里捏着半块断角的“松烟徽墨”,指腹抚过墨面上晕开的裂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书法展的“百年松烟墨”,昨夜还墨色如漆,今早却全裂成了碎块,墨模边缘凝着冰珠,像被寒冰冻过,更怪的是,深夜的墨坊里竟传来“咚咚”的捣墨声,却不见人影,砚台的石缘边缘,莫名多出个“砚”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松烟墨坊的千年墨脉,怕是要被这邪祟碾成墨灰了。”墨伯起身时,沾着墨汁的手掌在青布围裙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墨缸,“这是第一百三十八个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制成的‘油烟墨’,被虫蛀得只剩空壳(注:此处为诡异现象,墨本防虫,暗合邪祟作祟);祖师爷留下的《墨法集要》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蝉翼,上面还沾着墨胶。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砚台,砚池里还留着弹痕——民国二十八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特高课,他就是凭着这砚台石纹的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墨锭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墨工看,今早一看,砚台被砸成了石片,碎块混着墨渣堆在墨灶旁,像堆被弃的秽物……”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块松烟徽墨,指尖触到冰凉的墨面,平衡之力如墨香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松烟淬炼的“沉静”,时而温润如漆,时而清透如黛,像有无数墨工在墨灶前捣烟和胶。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9年的立冬夜,珠江的画舫上,松烟墨坊的掌事墨守砚——也就是墨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粮仓分布图”用朱砂写在墨锭的芯里,再裹上松烟墨,晾干后,墨锭看似寻常,需用温水浸泡才能显形。八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码头的货栈里冲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在舱内的墨箱,领头的课长用军刀挑开一个墨匣,吼着要“搜查藏在墨锭里的反日传单”。墨守砚挡在墨灶前(彼时正借画舫秘密制墨传信),身后的墨工们纷纷握紧墨杵,他嘶吼着“松烟墨,墨如魂,一杵凝日月,一锭载春秋,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捧滚烫的墨胶往日军身上泼(实为刚熬好的热胶,借蒸汽造势)。子弹穿透他的手腕,鲜血滴在墨缸里,与松烟融成暗红,他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情报的墨锭钻进芦苇荡,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墨法集要》,直到被刺刀挑翻在墨模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墨杵的手,杵上刻着的“守砚”二字,被墨胶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墨伯从墨坊的暗柜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砚匣,打开后,一方带血的端砚躺在锦垫上,砚上果然有暗红的弹痕,“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墨品传递消息——‘墨锭’的烟料配比代表‘粮仓储量’,‘砚台’的石纹走向暗示‘劫粮时间’。有次往清远送电台密码,他把‘密码本’刻在墨模的内壁,用墨灰覆盖,遇松节油才显形,日军要烧了墨锭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汪主席写演讲稿的贡墨,烧了你们脑袋搬家’,硬是用胸口护住墨箱,被打得肺叶出血,墨模却被同行的画师趁乱藏进画筒,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颜料……”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墨坊深处,那座最古老的“墨灶”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灶基石,边缘有明显的墨胶浸润痕迹。墨伯撬开石块,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锭墨品,标签上写着“超顶漆烟”“贡烟”“松烟”,都是按古法制作的珍品。“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制墨秘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灶基,直到二十七年修灶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墨谱,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和胶比例,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电台频率……”

说着,他从墨坊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松烟墨坊制墨要诀》,封皮是用蓝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制墨如立言,烟为骨,胶为筋,一锭藏道义,一砚辨是非;传信如制墨,需隐于烟,藏于胶,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墨胶浸得发皱,像是在墨灶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墨可焚,志不可焚;砚可碎,心不可碎,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制。”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方端砚,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崩裂感”。画面里,墨守砚的魂魄站在墨灶前,看着如今的墨伯用工业炭黑冒充松烟,把机器压制的墨锭当成手工墨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墨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墨粉随便调和,美其名曰“体验制墨”。最让他痛心的是,墨伯竟把那座藏过制墨秘方的墨灶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古装在灶前摆拍,灶上的铁锅被撬走,当年藏墨谱的暗格被塑料袋堵住,墨灶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零食袋,墨杵和砚台散落其间,砚池里的工业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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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墨坊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端砚放回紫檀木砚匣,“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墨工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墨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墨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墨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墨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袋工业炭黑往地上摔,墨粉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松烟涨价,手工制墨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速干墨的便捷,我看着别人搞‘制墨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法制墨锁在展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机器墨充数,孩子们想学制墨,我就教些简单的调墨汁,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机器墨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墨锭碎成齑粉,露出底下的手工“超顶漆烟墨”,墨色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墨灶突然自己冒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凝成“失墨”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半张墨谱从灶基石缝里掉出来,九个和胶比例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工业炭黑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墨锭全砸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墨工来教你采烟、和胶,按你曾祖父的法子捣墨、成型。在墨坊设个‘守砚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砚匣、端砚,每天开坊前给仓颉像上香,讲讲他用墨品传递情报的故事。”

墨伯捧着那方端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墨灶前,对着墨守砚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曾祖父,曾孙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工业炭黑全倒了,明天就去黄山采松烟,哪怕摔下悬崖,也得把好烟料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墨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墨坊里的工业炭黑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墨工的面烧了,墨灰飞扬得像漫天星子,有老墨工抹着眼泪说:“守砚师傅要是瞧见了,墨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墨工来墨坊,重新支起捣墨的石臼,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采烟、熬胶、捣墨——为了制成一锭“百年松烟墨”,能在墨灶前守上半月,手掌被墨杵磨得全是裂口,被墨胶粘得发僵,就用松烟水擦一下继续,老墨工说:“守砚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让墨锭‘坚而有光,黝而能润’,能在石臼前捣烟三千次,每杵都要匀力,这才是墨工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墨坊,有时帮着晾晒墨锭,有时坐在墨灶旁看他们和胶。平衡之力顺着墨香的轨迹渗入,他能感觉到墨坊的能量在慢慢恢复,机器墨被手工墨取代后,墨质细腻温润,落纸如漆,夜里的捣墨声变成了整齐的研墨声,像是墨守砚在跟着一起制墨。有一次,墨伯调和“油烟墨”时,总掌握不好桐油的比例,墨色总带着灰调,突然一阵风吹过,《制墨要诀》从藏经阁里掉出来,正好落在墨灶旁,其中一页写着“油烟墨需桐油十斤,松烟三斤,以鹿角胶调和,‘蒸胶七日,捣烟千次’,方得墨色黑润,历久不褪”,他依着要诀调和,新制的油烟墨果然乌黑发亮,老墨工激动地说:“是守砚师傅在帮你呢,这和胶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墨伯在墨坊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松烟墨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痕的端砚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书法专家来看新制的墨锭,当专家们用那锭“超顶漆烟墨”在宣纸上写下“精气神”时,都惊叹“是岭南墨艺的活化石,墨色里藏着千年的松烟灵性”。有个文具公司想高价买断墨坊的秘方,用流水线生产“网红古风墨条”,墨伯却摇了摇头:“墨的魂在松烟里,机器造不出手工的温润。曾祖父说了,宁肯墨坊冷清,不能让墨品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墨坊时,立冬的雨意被墨香驱散,墨伯正在砚台前提笔蘸墨,教徒弟“重若崩云,轻如蝉翼”的运笔之道,墨锭在砚台上研磨出的“沙沙”声,像时光在宣纸上游走。他回头望了一眼,墨伯的身影和墨守砚的画像重叠在墨灶旁,握墨杵的动作专注而虔诚,墨粉落入石臼的“簌簌”声,像时光在轻轻吟唱。

回到陈记凉茶铺,墨伯特意送来一锭手工松烟墨,墨背用朱砂写着“守砚”二字,墨面还留着松烟淬炼的温润:“陈先生,这墨您用来练字,也算替我曾祖父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墨工的杵,捣的是烟,守的是文心的根,心诚了,墨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墨锭放在案头,窗外的雨声混着墨坊飘来的松烟气息,墨背的朱砂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文德路在暮色中亮起灯火,松烟墨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墨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墨工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松烟与墨胶的交织中,守护着最沉静的匠心,让每一块墨锭,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墨香。

而那些藏在墨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松烟墨坊制墨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立冬的墨雨,浸润墨坊的每一个角落,让“砚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松烟墨坊的捣墨声里,回荡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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