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霜降总带着料峭的寒意,石湾古镇的“窑火瓷坊”藏在陶土与松烟的气息里,窑变的钧瓷在穿堂风里泛着幽光,高岭土的细腻混着釉料的清苦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陶轮积着薄薄一层瓷粉,却依旧能看出拉坯的旋痕。陈晓明踩着被窑灰染黑的石板走进瓷坊时,瓷坊的传人瓷伯正蹲在一堆碎裂的瓷片前,手里捏着半只断耳的青花碗,指腹抚过釉面上晕开的墨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陶瓷展的“窑变釉瓶”,昨夜还釉色流淌,今早却全炸成了碎片,瓷匣边缘凝着冰碴,像被寒冰冻过,更怪的是,深夜的瓷坊里竟传来“辘辘”的拉坯声,却不见人影,修坯刀的木柄边缘,莫名多出个“土”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窑火瓷坊的千年瓷脉,怕是要被这邪祟碾成瓷粉了。”瓷伯起身时,沾着釉料的手掌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釉料缸,“这是第一百三十五个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出窑的‘石湾公仔’,被虫蛀得只剩陶胎(注:此处为诡异现象,陶土本不招虫,暗合邪祟作祟);祖师爷留下的《陶说》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薄瓷,上面还沾着窑汗。最邪门的是我祖父当年的瓷窑,窑壁上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一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扫荡队,他就是凭着这窑砖上的釉彩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瓷柱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窑工看,今早一看,窑门被撬成了碎片,砖块混着窑渣堆在龙窑旁,像堆被弃的秽物……”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只青花碗,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平衡之力如窑烟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窑火淬炼的“刚烈”,时而沉静如青瓷,时而奔放如红釉,像有无数陶工在龙窑前拉坯施釉。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2年的霜降夜,西江的货船上,窑火瓷坊的掌事瓷守土——也就是瓷伯的祖父,正将“日军军火库位置”用钴料写在瓷板的背面,再施上透明釉,入窑烧制后,青花在釉下若隐若现,需对着强光才能看清。七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码头的货栈里冲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在船舱的瓷箱,领头的军曹用军刀挑开一个瓷匣,吼着要“搜查藏在瓷器里的反日传单”。瓷守土挡在龙窑前(彼时正借货船秘密烧瓷传信),身后的窑工们纷纷握紧修坯刀,他嘶吼着“石湾土,土如魂,一抔孕万象,一火炼赤诚,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捧滚烫的窑火往日军身上泼(实为高温窑灰,借火光造势)。子弹穿透他的臂膀,鲜血滴在釉料缸里,与青花料融成靛蓝,他却借着浓烟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瓷板的瓷匣钻进芦苇荡,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陶说》,直到被刺刀挑翻在陶轮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修坯刀的手,刀上刻着的“守土”二字,被窑汗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瓷伯从瓷坊的暗窑里掏出一个铜制瓷匣,打开后,一把带血的修坯刀躺在绒布上,刀上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瓷器传递消息——‘青花’的发色浓淡代表‘军火库规模’,‘窑变’的釉色纹路暗示‘爆破时间’。有次往四会送电台零件,他把‘组装密码’画在瓷杯的圈足里,用窑泥覆盖,遇酸液才显形,日军要砸了瓷器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天皇贺寿的贡品,砸了你们剖腹谢罪’,硬是用胸口护住瓷箱,被打得肋骨凹陷,瓷杯却被同行的船家趁乱藏进鱼鳔,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鱼鳞……”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瓷坊深处,那座最古老的“龙窑”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窑砖,边缘有明显的釉料浸润痕迹。瓷伯撬开砖块,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件瓷坯,标签上写着“汝窑天青釉”“钧窑玫瑰紫”“官瓷冰裂纹”,都是按古法烧制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釉方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父亲不敢动这窑砖,直到二十五年修窑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窑变图谱,上面用朱砂标着八个窑温节点,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集合时间……”
说着,他从瓷坊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窑火瓷坊制瓷要诀》,封皮是用麻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制瓷如铸史,土为基,火为魂,一坯藏古今,一釉分忠奸;传信如制瓷,需隐于釉,藏于胎,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窑汗浸得发皱,像是在龙窑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瓷可碎,志不可碎;土可焚,心不可焚,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烧。”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修坯刀,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炸裂感”。画面里,瓷守土的魂魄站在龙窑前,看着如今的瓷伯用灌浆模具冒充手工拉坯,把化学釉料当成天然矿釉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瓷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陶土随便捏制,美其名曰“体验陶艺”。最让他痛心的是,瓷伯竟把那座藏过釉方的龙窑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汉服在窑前摆拍,窑门的耐火砖被撬走几块,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塑料袋堵住,龙窑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零食袋,陶轮和釉料缸散落其间,缸里的化学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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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瓷坊闹鬼,是你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修坯刀放回铜制瓷匣,“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陶工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瓷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瓷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瓷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瓷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袋化学釉料往地上摔,釉粉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天然矿釉涨价,手工拉坯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工业瓷的鲜亮,我看着别人搞‘陶艺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法制瓷锁在展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灌浆瓷充数,孩子们想学制瓷,我就教些简单的捏泥巴,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灌浆瓷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瓷体碎成齑粉,露出底下的手工钧瓷“窑变釉瓶”,釉色在光下闪着流动的光泽。龙窑突然自己冒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凝成“失节”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半张窑变图谱从窑砖缝里掉出来,八个窑温节点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化学釉料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瓷器全砸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窑工来教你选土、拉坯,按你祖父的法子配釉、烧窑。在瓷坊设个‘守土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瓷匣、修坯刀,每天开窑前给陶神像上香,讲讲他用瓷器传递情报的故事。”
瓷伯捧着那把修坯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龙窑前,对着瓷守土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窑砖上渗出血来:“爷爷,孙儿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化学釉料全倒了,明天就去高岭山采瓷土,哪怕摔下悬崖,也得把好陶土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瓷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瓷坊里的化学釉料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窑工的面砸了,瓷片飞溅得像漫天星子,有老窑工抹着眼泪说:“守土师傅要是瞧见了,瓷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窑工来瓷坊,重新支起拉坯的陶轮,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选土、揉泥、拉坯——为了烧好一窑“雨过天青”釉,能在龙窑前守上七天七夜,手掌被陶土磨得全是裂口,被窑火烤得起泡,就用窑边的凉水擦一下继续,老窑工说:“守土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掌握窑变的火候,能在窑前蹲守整宿,每刻添一次柴,这才是陶工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瓷坊,有时帮着搬运瓷土,有时坐在龙窑旁看他们施釉。平衡之力顺着窑烟的轨迹渗入,他能感觉到瓷坊的能量在慢慢恢复,灌浆瓷被手工瓷取代后,瓷质温润如玉,釉色自然流淌,夜里的拉坯声变成了整齐的修坯声,像是瓷守土在跟着一起制瓷。有一次,瓷伯调配“霁红釉”时,总掌握不好铜料的比例,釉色总带着灰暗,突然一阵风吹过,《制瓷要诀》从藏经阁里掉出来,正好落在龙窑旁,其中一页写着“霁红釉需紫铜末三钱,玛瑙末半两,以松烟调和,窑温需‘烈焰三时,缓火两刻’,方得艳若朝霞,明如镜面”,他依着要诀调配,新烧的霁红釉果然鲜亮夺目,老窑工激动地说:“是守土师傅在帮你呢,这配釉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瓷伯在瓷坊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窑火瓷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孔的瓷匣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陶瓷专家来看新烧的瓷器,当专家们看到那件“窑变玫瑰紫釉尊”时,都惊叹“是岭南瓷艺的活化石,釉色里藏着千年的窑火灵性”。有个工艺品公司想高价买断瓷坊的釉方,用流水线生产“网红古风瓷瓶”,瓷伯却摇了摇头:“瓷的魂在窑火里,机器烧不出手工的灵性。爷爷说了,宁肯瓷坊冷清,不能让瓷器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瓷坊时,霜降的寒意被窑火驱散,瓷伯正在陶轮前教徒弟拉坯的手法,陶土在轮盘上旋转成流畅的弧线,像时光在指尖流转。他回头望了一眼,瓷伯的身影和瓷守土的画像重叠在龙窑旁,握修坯刀的动作专注而虔诚,瓷坯在刀锋下渐显雏形的“沙沙”声,像时光在轻轻吟唱。
回到陈记凉茶铺,瓷伯特意送来一只手工青花茶杯,杯底用钴料写着“守土”二字,瓷面还留着窑火淬炼的温润:“陈先生,这杯您用来品茶,也算替我爷爷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陶工的刀,削的是土,守的是匠心的根,心诚了,瓷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茶杯放在案头,窗外的寒风声混着瓷坊飘来的窑烟气息,杯底的钴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石湾古镇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窑火瓷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瓷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陶工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陶土与窑火的交织中,守护着最炽热的匠心,让每一件瓷器,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璀璨。
而那些藏在瓷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窑火瓷坊制瓷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霜降的窑火,温暖瓷坊的每一个角落,让“土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窑火瓷坊的烧窑声里,回荡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