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白露总带着潮湿的晨雾,光孝寺后街的“鲁班木作”藏在樟木与刨花的清香里,工作台的榫卯构件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木蜡油的醇厚混着樟木的辛香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刨子积着薄薄一层木花,却依旧能看出刨刃走过的光滑痕迹。陈晓明推开那扇嵌着铜环的木门时,木作的传人木伯正蹲在一堆散架的家具前,手里捏着一截断裂的榫头,指腹抚过木头上歪斜的卯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古建修复展的“榫卯斗拱”,昨夜还结构严丝合缝,今早却全散成了木块,木件边缘凝着水汽,像被暴雨淋过,更怪的是,深夜的木作里竟传来“叮叮”的凿木声,却不见人影,鲁班尺的木柄边缘,莫名多出个“榫”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鲁班木作的千年木脉,怕是要被这邪祟拆成木屑了。”木伯起身时,沾着木胶的手掌在粗布工装裤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墨斗,“这是第一百二十八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做好的‘明式圈椅’,被虫蛀得只剩框架;祖师爷留下的《鲁班经》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木片,上面还沾着木漆。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工具箱,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二十九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宪兵队,他就是凭着这工具箱上的榫纹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木构件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木匠看,今早一看,工具箱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刨花堆在工作台旁,像堆被弃的废料……”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截断裂的榫头,指尖触到粗糙的木面,平衡之力如木香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榫卯咬合的“刚劲”,时而沉稳如紫檀,时而坚韧如黄杨,像有无数木匠在工作台前刨木凿卯。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0年的白露夜,白云山的古庙里,鲁班木作的掌事木守榫——也就是木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碉堡分布图”用墨斗线画在斗拱的卯眼里,再用木楔堵住,拆开来,线条便显露出地图轮廓。五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佛像后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在偏殿的木构件,领头的军曹用军刀劈着木料,吼着要“搜查藏在木材里的反日传单”。木守榫挡在工作台前,身后的木匠们纷纷握紧凿子,他嘶吼着“鲁班木,木如骨,一榫连天地,一卯承古今,岂容倭寇糟践”,随即抱起一根刚刨好的樟木柱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他的肩胛,鲜血滴在木胶里,与紫檀木粉融成暗红,他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徒弟背着藏有密信的斗拱钻进后山,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鲁班经》,直到被刺刀挑翻在刨子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鲁班尺的手,尺上刻着的“守榫”二字,被木漆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木伯从木作的暗柜里掏出一个樟木工具箱,打开后,一把带血的凿子躺在绒布上,凿上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木件传递消息——‘斗拱’的榫头数量代表‘碉堡个数’,‘木梁’的卯眼深度暗示‘爆破时间’。有次往从化送电台零件,他把‘组装图纸’刻在木楔的断面,用木漆覆盖,遇松节油才显形,日军要烧了木料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神社修佛像的木料,烧了你们得切腹’,硬是用胸口护住木构件,被打得内脏出血,木楔却被同行的和尚趁乱藏进经卷,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香灰……”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木作深处,那台最古老的“脚踏车床”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机床板,边缘有明显的木胶浸润痕迹。木伯撬开木板,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件榫卯构件,标签上写着“十字榫”“燕尾榫”“粽角榫”,都是按古法制作的珍品。“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榫卯图谱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机床,直到二十八年修车床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木作密码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六个榫卯组合,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军火库坐标……”
说着,他从木作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鲁班木作榫卯要诀》,封皮是用牛皮纸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木作如立世,榫为阳,卯为阴,一榫定乾坤,一卯分善恶;传信如木作,需隐于缝,藏于槽,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木胶浸得发黏,像是在工作台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木可焚,志不可焚;榫可断,心不可断,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作。”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凿子,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崩裂感”。画面里,木守榫的魂魄站在脚踏车床前,看着如今的木伯用钉子胶水冒充榫卯,把机器压制的板材当成实木家具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木作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木料随便拼接,美其名曰“体验木作”。最让他痛心的是,木伯竟把那台藏过榫卯图谱的脚踏车床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汉服在车床前摆拍,车床的齿轮被掰断,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木屑堵住,工作台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零食袋,刨子和墨斗散落其间,刨刃都生了锈。
“不是木作闹鬼,是你曾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凿子放回樟木工具箱,“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木匠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木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木作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住的木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木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把机器压制的板材往地上摔,木屑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实木涨价,手工榫卯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板式家具的轻便,我看着别人搞‘木作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榫卯家具锁在展厅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板式家具充数,孩子们想学木作,我就教些简单的钉钉子,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板式家具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板材碎成木块,露出底下的手工榫卯“明式条案”,木纹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脚踏车床突然自己转动起来,上面的残木在车床上旋出“无骨”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窸窣”一声,半张木作密码图从机床板缝里掉出来,六个榫卯组合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板式家具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木料全劈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木匠来教你选木、凿卯,按你曾祖父的法子刨木、做榫。在木作设个‘守榫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工具箱、凿子,每天开工前给鲁班像上香,讲讲他用木件传递情报的故事。”
木伯捧着那把凿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脚踏车床前,对着木守榫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曾祖父,曾孙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板式家具全拆了,明天就去云南收紫檀,哪怕遇上车祸,也得把好木料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木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木作里的板式家具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木匠的面劈了,木屑飞扬得像漫天雪片,有老木匠抹着眼泪说:“守榫师傅要是瞧见了,木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木匠来木作,重新支起刨木的马凳,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选木、刨光、凿卯——为了做好一个“燕尾榫”,能在工作台前练上百次,手掌被凿子划得全是伤口,被木刺扎得发肿,就用松节油擦一下继续,老木匠说:“守榫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做严一个‘粽角榫’,能在油灯下比对十几个木样,这才是木匠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木作,有时帮着搬运木料,有时坐在工作台旁看他们做榫。平衡之力顺着木纹理的走向渗入,他能感觉到木作的能量在慢慢恢复,板式家具被榫卯实木取代后,结构严丝合缝,木纹自然流畅,夜里的凿木声变成了整齐的刨木声,像是木守榫在跟着一起刨木。有一次,木伯做“十字榫”时,总掌握不好榫头的角度,咬合总显得松动,突然一阵风吹过,《榫卯要诀》从阁楼里掉出来,正好落在工作台旁,其中一页写着“十字榫需榫头‘四十五度斜切’,卯眼‘深三分宽二分’,需用‘干磨’工艺,方得严丝合缝,百年不松”,他依着要诀制作,新做的十字榫果然牢固无比,老木匠激动地说:“是守榫师傅在帮你呢,这做榫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木伯在木作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鲁班木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孔的工具箱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古建专家来看新做的榫卯构件,当专家们看到那组“斗拱模型”时,都惊叹“是岭南木艺的活化石,榫卯里藏着千年的智慧”。有个家具公司想高价买断木作的榫卯图纸,用流水线生产“网红实木家具”,木伯却摇了摇头:“木的魂在榫卯里,机器造不出手工的灵性。曾祖父说了,宁肯木作冷清,不能让木匠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木作时,白露的晨雾被木香驱散,木伯正在工作台前教徒弟辨认“紫檀”与“酸枝”的木纹,刨子划过木面的“沙沙”声,像时光在轻轻打磨。他回头望了一眼,木伯的身影和木守榫的画像重叠在脚踏车床旁,握凿子的动作专注而虔诚,榫头嵌入卯眼的“咔嗒”声,像时光在轻轻叩击。
回到陈记凉茶铺,木伯特意送来一个手工榫卯的“樟木盒子”,盒盖用的“燕尾榫”,接缝处严丝合缝,盒底刻着“守榫”二字,木面还留着木蜡油的温润:“陈先生,这盒您用来装东西,也算替我曾祖父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木匠的凿,凿的是榫,守的是匠心的根,心诚了,木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木盒放在案头,窗外的秋虫声混着木作飘来的樟木香气,盒底的刻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光孝寺后街在暮色中亮起灯火,鲁班木作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木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木匠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木材与榫卯的交织中,守护着最坚实的匠心,让每一件木作,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厚重。
而那些藏在木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鲁班木作榫卯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白露的清露,浸润木作的每一个角落,让“榫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鲁班木作的凿木声里,回荡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