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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船坞舟魂与守舷之盟(1 / 1)

粤海的秋风总带着咸涩的海风,黄埔古港的“破浪船坞”藏在桅杆与桐油的气息里,船台的木船骨架在潮风里泛着暗红,麻丝的韧劲混着松脂的黏稠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船钉堆着薄薄一层锈迹,却依旧能看出锻造的凌厉痕迹。陈晓明踩着被海水浸湿的跳板走进船坞时,船坞的传人船伯正蹲在一堆散架的木船构件前,手里捏着一截断裂的船舷木,指腹抚过木头上腐朽的榫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航海博物馆的“广船模型”,昨夜还结构完整,今早却全散成了碎木,船板边缘凝着盐霜,像被巨浪拍打过,更怪的是,深夜的船坞里竟传来“砰砰”的钉船声,却不见人影,船桨的木柄边缘,莫名多出个“舷”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破浪船坞的千年船脉,怕是要被这邪祟拆成木柴了。”船伯起身时,沾着桐油的手掌在粗布渔裤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桐油桶,“这是第一百三十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修好的‘三桅商船’,被虫蛀得只剩龙骨;祖师爷留下的《龙江船厂志》手抄本,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船帆,上面还沾着船漆。最邪门的是我祖父当年的造船工具箱,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二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巡逻艇,他就是凭着这工具箱上的船纹暗号,把情报藏在船板的夹层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船匠看,今早一看,工具箱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木屑堆在船台旁,像堆被弃的废料……”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截断裂的船舷木,指尖触到粗糙的木面,平衡之力如海风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船板拼接的“坚韧”,时而沉雄如铁力木,时而灵活如杉木,像有无数船匠在船台前钉船捻缝。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3年的秋分夜,伶仃洋的渔船上,破浪船坞的掌事船守舷——也就是船伯的祖父,正将“日军舰队航线图”用炭笔写在船板的内侧,再用桐油灰覆盖,遇海水浸泡才显形。六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炮艇上跳下来,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在船坞的木料,领头的军曹用军刀劈着船板,吼着要“搜查藏在船材里的反日船单”。船守舷挡在船台旁,身后的船匠们纷纷握紧斧头,他嘶吼着“广船舷,舷如城,一板御风浪,一钉固山河,岂容倭寇践踏”,随即抱起一根刚削好的桅杆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他的腹部,鲜血滴在桐油灰里,与麻丝融成暗红,他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密信的船板划进暗礁区,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龙江船厂志》,直到被刺刀挑翻在船钉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船桨的手,桨上刻着的“守舷”二字,被海水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船伯从船坞的暗舱里掏出一个铁制工具箱,打开后,一把带血的斧头躺在帆布上,斧上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船件传递消息——‘船帆’的补丁数量代表‘日军舰艇数’,‘船锚’的链环长度暗示‘伏击时间’。有次往万山群岛送药品,他把‘用药剂量’刻在船桨的榫头处,用船漆覆盖,遇火烤才显形,日军要烧了船材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给太君运粮的船,烧了你们没饭吃’,硬是用胸口护住船板,被打得肋骨断裂,船桨却被同行的渔民趁乱扔进鱼舱,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鱼腥……”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船坞深处,那座最古老的“船台”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台板,边缘有明显的桐油浸润痕迹。船伯撬开木板,露出一个半尺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件船用构件,标签上写着“铁力木龙骨”“杉木船板”“铜制船钉”,都是按古法制作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造船图谱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父亲不敢动这船台,直到二十四年修台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船舶密码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船速节点,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转移时间……”

说着,他从船坞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破浪船坞造船要诀》,封皮是用防水油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造船如卫国,板为甲,钉为刃,一板挡枪炮,一钉连生死;传信如造船,需隐于缝,藏于隙,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桐油浸得发黏,像是在船台前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船可沉,志不可沉;舷可破,心不可破,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造。”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斧头,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散架感”。画面里,船守舷的魂魄站在船台旁,看着如今的船伯用钢筋水泥冒充实木造船,把机器冲压的船板当成手工拼接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船坞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木料随便拼装小船,美其名曰“体验造船”。最让他痛心的是,船伯竟把那座藏过造船图谱的船台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海盗装在台旁摆拍,船台的木梁被锯断,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塑料瓶堵住,船台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罐和零食袋,斧头和刨子散落其间,斧刃都生了锈。

“不是船坞闹鬼,是你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斧头放回铁制工具箱,“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船匠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船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船坞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主的船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船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块机器冲压的船板往地上摔,木屑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实木涨价,手工造船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机动船的快捷,我看着别人搞‘造船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广船模型锁在玻璃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拼装船充数,孩子们想学造船,我就教些简单的粘木板,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展架上的拼装船突然“哗啦”一声散架,劣质的木料碎成小块,露出底下的手工广船“三桅商船”模型,木纹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船台突然自己发出“ creak”的声响,上面的残木在台面上拼出“弃守”两个字的虚影,虽模糊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哐当”一声,半张船舶密码图从台板缝里掉出来,九个船速节点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拼装船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船材全劈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船匠来教你选木、捻缝,按你祖父的法子钉船、上漆。在船坞设个‘守舷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工具箱、斧头,每天开工前给妈祖像上香,讲讲他用船件传递情报的故事。”

船伯捧着那把斧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船台旁,对着船守舷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木台上渗出血来:“爷爷,孙儿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牌照道具扔了,把拼装船全拆了,明天就去海南收铁力木,哪怕遇上海难,也得把好木料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船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船坞里的拼装船和网红道具全搬到港口,当着渔民的面劈了,木屑被海风卷得漫天飞舞,有老船匠抹着眼泪说:“守舷师傅要是瞧见了,船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船匠来船坞,重新支起捻缝的马凳,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选木、刨板、钉船——为了做好一艘“双桅渔船”的捻缝,能在船板前蹲上整天,手掌被船钉磨得全是厚茧,被桐油浸得发褐,就用海水洗一下继续,老船匠说:“守舷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让船板不透水,能在船底捻三层麻丝,每寸都要砸实,这才是船匠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船坞,有时帮着搬运木料,有时坐在船台旁看他们上漆。平衡之力顺着木纹的轨迹渗入,他能感觉到船坞的能量在慢慢恢复,拼装船被实木船取代后,船身坚固匀称,桐油层光亮如镜,夜里的钉船声变成了整齐的捻缝声,像是船守舷在跟着一起劳作。有一次,船伯给船板上桐油时,总掌握不好涂刷的厚度,油层总起皱,突然一阵风吹过,《造船要诀》从藏经阁里掉出来,正好落在船台旁,其中一页写着“桐油需‘三涂三晾’,初涂薄如蝉翼,再涂匀如凝脂,三涂厚如裹锦,每涂需日照三时,方得防水耐用,百年不腐”,他依着要诀涂刷,新上的桐油果然平滑光亮,老船匠激动地说:“是守舷师傅在帮你呢,这上油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船伯在船坞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破浪船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孔的工具箱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航海专家来看新造的广船模型,当专家们看到那艘“郑和宝船”微缩模型时,都惊叹“是岭南造船术的活化石,船型里藏着千年的航海智慧”。有个游艇公司想高价买断船坞的图纸,用流水线生产“网红仿古游船”,船伯却摇了摇头:“船的魂在手工里,机器造不出海浪淬炼的灵性。爷爷说了,宁肯船坞冷清,不能让船件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船坞时,秋分的海风带着桐油的香气,船伯正在船台旁教徒弟辨认“铁力木”与“杉木”的差异,斧头劈在木头上的“砰砰”声,像海浪在礁石上撞击。他回头望了一眼,船伯的身影和船守舷的画像重叠在船台旁,握斧头的动作专注而虔诚,船钉敲进船板的“当当”声,像时光在海浪里轻吟。

回到陈记凉茶铺,船伯特意送来一个手工雕刻的“船模摆件”,船底用桐油写着“守舷”二字,船身还留着海浪冲刷过的纹路:“陈先生,这摆件您用来镇纸,也算替我爷爷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船匠的斧,劈的是木,守的是船魂的根,心诚了,船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船模放在案头,窗外的海浪声混着船坞飘来的桐油气息,船底的字迹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黄埔古港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破浪船坞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船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船匠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木料与海浪的交织中,守护着最坚毅的匠心,让每一艘船,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航程。

而那些藏在船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破浪船坞造船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秋分的潮汐,拍打船坞的每一个角落,让“舷不可破”的誓言,永远回荡在破浪船坞的造船声里,回荡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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