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谷雨总带着缠绵的雨丝，光孝寺东侧的“烂柯棋院”藏在榕荫深处，棋盘上的云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幽光，檀香与桐木棋盘的气息交织弥漫，墙角的棋罐落着薄薄一层水汽，却依旧能看出棋子经年摩挲的温润包浆。陈晓明推开那扇挂着竹帘的木门时，棋院的传人棋伯正蹲在散落的棋子前，手里捏着一枚崩裂的云子，指腹蹭过棋盘上模糊的楚河汉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副准备送往围棋邀请赛的“永子”棋具，昨夜还纹路清晰，今早却棋子全裂成了碎块，棋盘边缘凝着水珠，像被暴雨淋过，更怪的是，深夜的棋院里竟传来“啪嗒”的落子声，却不见人影，棋谱的泛黄纸页边缘，莫名多出个“局”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烂柯棋院的百年棋道，怕是要被这邪祟搅成乱局了。”棋伯起身时，捻过棋子的指尖沾着檀香的粉末，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棋笥，“这是第九十九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誊抄的《梅花谱》，被虫蛀得只剩残页；祖师爷留下的《玄玄棋经》，纸页一夜之间脆如枯叶，上面还沾着墨迹。最邪门的是我祖父当年的棋囊，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三年他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宪兵队，他就是凭着这棋囊上的棋纹暗号，把情报藏在空心棋子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棋师看，今早一看，棋囊被撕成了布条，碎片混着碎棋堆在棋案旁，像堆被弃的废子……”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枚崩裂的云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平衡之力如棋路般漫延。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棋局推演的“深邃”，时而疏朗如星，时而密集如网，像有无数棋手在棋案前落子复盘。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4年的谷雨夜，白云山的山神庙里，烂柯棋院的掌事棋守局——也就是棋伯的祖父，正将“日军扫荡路线图”用密写药水画在《忘忧清乐集》的棋谱空白处，再用淡墨覆盖，远看就像普通的棋评批注。三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神像后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在供桌上的棋书，领头的曹长用军刀挑开棋笥，吼着要“搜查藏在棋具里的反日传单”。棋守局挡在棋案前，身后的棋士们纷纷握紧棋罐，他嘶吼着“烂柯棋，棋如阵，一子定乾坤，一局藏经纬，岂容倭寇乱局”，随即抱起棋盘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他的左臂，鲜血滴在棋盘上，染红了半幅楚河汉界，他却借着雷电的掩护让徒弟背着藏有密信的棋谱钻进山涧，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棋经，直到被枪托砸倒在棋罐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棋子的手，棋子上刻着的“守局”二字，被血浸得发黑。
“您瞧见了？”棋伯从棋院的暗柜里掏出一个紫檀木棋囊，打开后，一枚带血的云子躺在锦缎里，棋子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棋局传递消息——‘围棋’的劫数代表‘日军小队数’，‘象棋’的残局步数暗示‘突围时间’。有次往清远送电台零件，他把‘组装密码’刻在棋盘的暗格边缘，用蜂蜡覆盖，遇热才显形，日军要烧了棋具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棋是孔圣人传下的艺，烧了会遭天谴’，硬是用胸口护住棋盘，被打得肺腑出血，棋盘却被同行的僧人趁乱藏进经卷，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香灰……”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棋院深处，那副最古老的“宋代窑变棋子”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棋案面板，边缘有明显的墨迹浸润痕迹。棋伯撬开面板，露出一个指节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副棋具，标签上写着“云南永子”“衢州烂柯”“漳州窑棋”，都是按古法烧制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棋谱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父亲不敢动这棋案，直到二十一年前修案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残局图谱，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落子点，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秘密粮仓坐标……”
说着，他从棋院的藏经阁里取出一本线装的《烂柯棋院弈棋要诀》，封皮是用麂皮裱的，其中一页用工楷写着：“弈棋如治兵，子为士，局为阵，一子藏虚实，一局见忠奸；传信如弈棋，需隐于劫，藏于势，不被宵小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檀香浸得发黏，像是在棋案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棋可乱，志不可乱；局可破，心不可破，莫因利而作伪，莫因险而停弈。”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枚云子，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崩裂感”。画面里，棋守局的魂魄站在宋代窑变棋子前，看着如今的棋伯用塑料棋子冒充云子，把印刷棋谱当成手抄孤本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棋院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棋子随便乱摆，美其名曰“体验围棋”。最让他痛心的是，棋伯竟把那副藏过残局图谱的宋代棋子当成拍照道具，让游客穿着古装在棋前摆拍，棋子被扔得满地都是，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零食袋堵住，棋案上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许愿牌，棋罐和记谱笔散落其间，笔尖都生了锈。
“不是棋院闹鬼，是你祖父在骂你。”陈晓明将云子放回紫檀木棋囊，“他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棋士的风骨。你现在把祖宗的棋道糟践得不成样子，拿棋院的招牌当摇钱树，把他用命护主的棋魂玷污成这样，他能不气吗？”
棋伯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突然抓起一把塑料棋子往地上摔，棋子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云子涨价，手抄棋谱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电子游戏的刺激，我看着别人搞‘围棋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古棋具锁在恒温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劣质棋具充数，孩子们想学下棋，我就教些简单的跳棋，骗他们是‘祖传棋艺’……”
话音未落，棋架上的印刷棋谱突然“哗啦”一声倒塌，劣质的纸页碎成纸屑，露出底下的手抄《桃花泉弈谱》，墨迹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宋代窑变棋子突然自己在棋盘上摆出“廉耻”二字的棋形，虽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暗格的方向传来“窸窣”一声，半张残局图谱从棋案缝里掉出来，九个落子点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他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劣质棋具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棋具全砸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棋师来教你辨棋、弈棋，按你祖父的法子抄谱、复盘。在棋院设个‘守局纪念馆’，展出他当年的棋囊、云子，每天开院前给弈秋像上香，讲讲他用棋具传递情报的故事。”
棋伯捧着那枚云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宋代窑变棋子前，对着棋守局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爷爷，孙儿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塑料棋子全烧了，明天就去云南买永子，哪怕徒步，也得把好棋子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棋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棋院里的劣质棋具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棋士的面砸了，碎棋子飞溅得像碎玉，有老棋师抹着眼泪说：“守局师傅要是瞧见了，棋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棋师来棋院，重新支起抄谱的案几，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辨棋、摆局、抄谱——为了摆好一局“呕血谱”的攻防，能在棋案前推演整夜，手指被棋子磨得全是厚茧，被墨汁浸得发乌，就用清水洗一下继续，老棋师说：“守局师傅当年就是这样，为了研究一局古谱的妙手，能在油灯下看三天三夜，这才是棋士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棋院，有时帮着晾晒棋谱，有时坐在棋案旁看他们对弈。平衡之力顺着棋路的脉络渗入，他能感觉到棋院的能量在慢慢恢复，劣质棋具被古棋具取代后，棋子温润如玉，棋谱墨迹沉雄，夜里的落子声变成了整齐的抄谱声，像是棋守局在跟着一起批注。有一次，棋伯复盘“当湖十局”时，总解不开其中的关键弃子，棋盘上的局势总显得滞涩，突然一阵风吹过，《弈棋要诀》从藏经阁里掉出来，正好落在棋案旁，其中一页写着“当湖第七局，黑需弃七子取势，看似亏空，实则暗藏三劫连环，待白棋应劫，再以飞罩封边，方得转危为安，反败为胜”，他依着要诀推演，果然豁然开朗，老棋师激动地说：“是守局师傅在帮你呢，这解局的功夫，他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棋伯在棋院的门楣上挂起了“守局棋院”的匾额，又把那个带弹孔的棋囊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围棋名家来看新抄的棋谱，当名家们看到那局复刻的“血泪篇”时，都惊叹“是岭南棋艺的活化石，棋路里藏着千年的智慧”。有个游戏公司想高价买断棋院的棋谱版权，用数字技术制作“网红围棋游戏”，棋伯却摇了摇头：“棋的魂在棋盘上，机器算不出人心的灵性。爷爷说了，宁肯棋院冷清，不能让棋道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棋院时，谷雨的雨丝被檀香驱散，棋伯正在棋案前教徒弟解“玲珑局”，雨声敲打着屋檐，与落子的“啪嗒”声交织成一片清寂的韵律。他回头望了一眼，棋伯的身影和棋守局的画像重叠在宋代窑变棋子旁，拈棋的动作专注而虔诚，棋子落在棋盘的脆响，像时光在轻轻叩击。
回到陈记凉茶铺，棋伯特意送来一副新制的“云子”，棋罐上用朱砂写着“守局”二字，棋子还留着天然玛瑙的光泽：“陈先生，这棋您闲时与友对弈，也算替我爷爷谢您的，让我记起了他的话，棋士的手，落的是子，守的是棋道的根，心诚了，棋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云子放在案头，窗外的雨声混着棋院飘来的檀香气息，棋罐上的朱砂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光孝寺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烂柯棋院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棋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棋士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棋子与棋盘的交织中，守护着最深邃的匠心，让每一局棋，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智慧。
而那些藏在棋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烂柯棋院弈棋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谷雨的甘霖，滋养棋院的每一个角落，让“局不可乱”的誓言，永远回荡在烂柯棋院的落子声里，回荡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