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雨水总带着黏腻的湿意,珠江南岸的“七彩染坊”藏在芭蕉林后,晒布架上的蓝印花布在风中招展,像一片流动的星河,染缸里的靛蓝染料泛着沉静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蓝草的涩味与米酒发酵的酸香。陈晓明踩着青石板走进染坊时,染坊的传人染伯正蹲在一堆褪色的布料前,手里捏着半块残破的蜡染模板,指腹蹭过模糊的花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民俗馆的“广绣染布”,昨夜还色泽饱满,今早却全褪成了灰白,布角凝着湿冷的水汽,像被洪水浸泡过,更怪的是,深夜的染坊里竟传来“咕嘟”的染缸冒泡声,却不见人影,蜡刀的铜柄边缘,莫名多出个“色”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七彩染坊的千年染艺,怕是要被这邪祟漂成白布了。”染伯起身时,满是染料的袖口扫过晾布绳,带起一阵靛蓝的粉末,他指着墙角一堆腐烂的蓝草,“这是第九十六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调制的‘薯莨红’,被虫蛀得只剩渣沫;祖师爷留下的《染谱》,纸页一夜之间脆如棉絮,上面还沾着染料。最邪门的是我祖母当年的染布箱,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二年她往游击队送密信时,遇上日军搜查队,她就是凭着这染箱上的色纹暗号,把情报藏在夹层的染布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染匠看,今早一看,染箱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染料渣堆在染缸旁,像堆被弃的污泥……”
陈晓明俯身拾起一块褪色的染布,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平衡之力如染料般漫延。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染料浸染的“厚重”,时而浓艳,时而清雅,像有无数染工在染缸前煮布调色。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3年的春夜,东江的渡口边,七彩染坊的掌事染守色——也就是染伯的祖母,正将“日军粮库分布图”用蜡刀刻在蓝印花布的留白处,再用靛蓝染料覆盖,远看就像普通的民俗纹样。四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芦苇荡里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在岸边的布捆,领头的少佐用军刀挑开布包,吼着要“搜查藏在布料里的反日传单”。染守色挡在染缸前,身后的染匠们纷纷握紧蜡刀,她嘶吼着“七彩染,染如血,一色映山河,一布载忠魂,岂容倭寇玷污”,随即抱起一捆滚烫的染布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她的腰腹,鲜血滴在染缸里,与靛蓝染料融成紫黑,她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女儿背着藏有情报的染布钻进渔船,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染谱,直到被刺刀挑翻在蜡锅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蜡刀的手,刀上刻着的“守色”二字,被染料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染伯从染坊的暗窖里掏出一个樟木染布箱,打开后,一把带血的蜡刀躺在蓝布里,刀上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母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染布传递消息——‘蓝印花布’的花纹密度代表‘日军人数’,‘薯莨染’的深浅暗示‘接头时间’。有次往梅州送药品,她把‘秘密诊所地址’用防染剂写在白布背面,再染成藏青色,遇碱水才显形,日军要烧了染布查违禁品,她笑着说‘这布是给太君做军装的,烧了你们没衣服穿’,硬是用后背挡住火把,被烧得皮开肉绽,染布却被同行的船娘趁乱缝进船帆,等取出来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海水……”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染坊深处,那口最古老的“靛蓝染缸”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缸底砖,边缘有明显的染料浸润痕迹。染伯撬开砖块,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捆染料,标签上写着“蓝草靛”“茜草红”“栀子黄”,都是按古法熬制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母亲手凿的,当年她就把最紧要的染方藏在这里。她没了之后,我母亲不敢动这缸砖,直到二十三年前清缸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配色图谱,上面用朱砂标着九个色阶,后来才知道,那是游击队的联络暗号……”
说着,他从染坊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七彩染坊染制要诀》,封皮是用防染纸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染布如绘事,色为魂,布为纸,一色承天地,一染见丹心;传信如染布,需隐于纹,藏于色,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染料浸得发暗,像是在染缸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色可褪,志不可褪;布可破,心不可破,莫因利而用假,莫因险而停染。”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把蜡刀,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褪色感”。画面里,染守色的魂魄站在靛蓝染缸前,看着如今的染伯用化学染料冒充植物染,把机器印花的布料当成手工蜡染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染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染料随便涂鸦,美其名曰“体验染艺”。最让他痛心的是,染伯竟把那口藏过染方的靛蓝染缸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戏服在缸前摆拍,缸沿被踩得掉瓷,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塑料瓶堵住,蜡锅旁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罐和零食袋,染棒和晒布夹散落其间,夹齿都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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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染坊闹鬼,是你祖母在骂你。”陈晓明将蜡刀放回樟木染布箱,“她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染匠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染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染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她用命护住的染魂玷污成这样,她能不气吗?”
染伯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突然抓起一卷化学染料染的花布往地上摔,布料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植物染料涨价,手工染布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工业印染的鲜亮,我看着别人搞‘非遗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植物染布锁在防潮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化学染充数,孩子们想学染布,我就教些简单的扎染,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晾布架上的化学染布突然“哗啦”一声坠落,褪色的布料在地上堆成一团,露出底下的植物染蓝印花布,靛蓝色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蜡锅突然自己沸腾起来,里面的劣质蜡油翻出黑泡,像在唾弃什么。暗格的方向传来“咕嘟”一声,半张配色图谱从缸底砖缝里浮出来,九个色阶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她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化学染布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染料全倒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染匠来教你种蓝、熬染,按你祖母的法子画蜡、浸染。在染坊设个‘守色纪念馆’,展出她当年的染布箱、蜡刀,每天开工前给嫘祖像上香,讲讲她用染布传递情报的故事。”
染伯捧着那把蜡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靛蓝染缸前,对着染守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祖母,孙儿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体验围裙扔了,把化学染全倒了,明天就去乡下种蓝草,哪怕累死在田里,也得把好染料熬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染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染坊里的化学染料和网红道具全搬到河边,当着染匠的面倒了,靛蓝色的污水在河面上扩散开,有老染匠抹着眼泪说:“守色姑娘要是瞧见了,染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染匠来染坊,重新支起煮染的铁锅,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种蓝、采草、熬染——为了熬出一锅纯正的“靛蓝”,能在灶台前守三天三夜,手掌被蒸汽烫得全是水泡,被染料染得发蓝,就用草木灰擦一下继续,老染匠说:“守色姑娘当年就是这样,为了染好‘五彩云纹布’,能在染缸前试染几十次,这才是染匠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染坊,有时帮着晾晒染布,有时坐在蜡锅旁看他们画蜡。平衡之力顺着染料的渗透渗入,他能感觉到染坊的能量在慢慢恢复,化学染布被植物染取代后,色泽沉静温润,越洗越显韵味,夜里的染缸冒泡声变成了整齐的煮布声,像是染守色在跟着一起搅拌。有一次,染伯调制“苏木紫”时,总掌握不好媒染剂的比例,颜色总发灰,突然一阵风吹过,《染制要诀》从阁楼里掉出来,正好落在染缸旁,其中一页写着“苏木紫需配明矾三钱,醋水半升,煮染时需‘先煮后浸’,布入染缸三浸三晾,方得紫如茄皮,艳而不俗”,他依着要诀染制,新染的布料果然色泽醇厚,老染匠激动地说:“是守色姑娘在帮你呢,这配色的功夫,她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染伯在染坊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七彩染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孔的染布箱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民俗专家来看新染的布料,当专家们看到那批“广绣染布”时,都惊叹“是岭南染艺的活化石,色彩里藏着草木的灵性”。有个服装品牌想高价买断染坊的纹样,用数码印花批量生产“网红汉服布”,染伯却摇了摇头:“染的魂在草木里,机器印不出手工的灵性。祖母说了,宁肯染坊冷清,不能让染布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染坊时,雨水的黏腻被染香驱散,染伯正在晒布架前教徒弟辨认“蓝草”的形态,晨露挂在叶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他回头望了一眼,染伯的身影和染守色的画像重叠在靛蓝染缸旁,握着蜡刀的动作专注而虔诚,染布在风中飘动的“哗啦”声,像时光在轻轻吟唱。
回到陈记凉茶铺,染伯特意送来一块新染的“靛蓝方巾”,巾角用蜡刀刻着“守色”二字,布面还留着草木染的自然纹路:“陈先生,这方巾您用来擦汗,也算替我祖母谢您的,让我记起了她的话,染匠的刀,刻的是纹,守的是匠心的根,心诚了,染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方巾铺在案头,窗外的芭蕉雨声混着染坊飘来的蓝草香气,巾角的刻字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珠江南岸在暮色中亮起灯火,七彩染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染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染匠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染料与布料的交织中,守护着最绚烂的匠心,让每一块染布,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光彩。
而那些藏在染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七彩染坊染制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雨水的浸润,渗透染坊的每一个角落,让“色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七彩染坊的染缸冒泡声里,回荡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