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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染坊染魂与守色之盟(1 / 1)

粤海的立夏总带着湿热的南风,十三行旧址的“锦绣绣坊”藏在骑楼的飞檐下,绣架上的广绣屏风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丝线的光泽混着皂角水的清冽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绷架落着薄薄一层绒絮,却依旧能看出针脚走过的细密轨迹。陈晓明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绣坊的传人绣伯正蹲在一堆散乱的丝线前,手里捏着半截绷断的真丝绣线,指腹抚过绣品上脱线的牡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幅准备送往非遗展的“百鸟朝凤”广绣,昨夜还针脚平整,今早却所有丝线全抽成了乱麻,绣布边缘凝着水汽,像被暴雨淋过,更怪的是,深夜的绣坊里竟传来“簌簌”的刺绣声,却不见人影,绣花针的银柄边缘,莫名多出个“针”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锦绣绣坊的百年绣艺,怕是要被这邪祟拆成线头了。”绣伯起身时,沾着丝线的指尖在蓝布围裙上蹭了蹭,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线盒,“这是第一百零二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绣好的‘粤剧脸谱’荷包,被虫蛀得只剩布底;祖师爷留下的《绣谱》,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蝉翼,上面还沾着绣胶。最邪门的是我祖母当年的绣绷,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三十五年她往地下党送密信时,遇上国民党便衣队,她就是凭着这绣绷上的针脚暗号,把情报藏在绣品的夹层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绣娘看,今早一看,绣绷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线头堆在绣架旁,像堆被弃的废料……”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截真丝绣线,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线,平衡之力如绣线般漫延。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针线穿梭的“绵密”,时而轻柔如羽,时而坚韧如丝,像有无数绣娘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46年的立夏夜,沙面岛的洋行仓库里,锦绣绣坊的掌事绣守针——也就是绣伯的祖母,正将“地下党联络名单”用发丝绣在“粤剧花旦”戏服的水袖夹层里,再用同色丝线覆盖,远看就像普通的绣纹。二十多个端着短枪的便衣突然从货箱后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在角落的绣品,领头的队长用刺刀挑开绣盒,吼着要“搜查藏在绣品里的共党传单”。绣守针挡在绣架前,身后的绣娘们纷纷握紧绣花针,她嘶吼着“锦绣绣,绣如心,一针藏山河,一线寄赤诚,岂容宵小糟践”,随即抱起一幅刚绣好的屏风往便衣身上砸。子弹穿透她的手腕,鲜血滴在绣布上,染红了半朵金线牡丹,她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徒弟背着藏有名单的戏服钻进后巷,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绣谱》,直到被枪托砸倒在绷架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绣花针的手,针尖刻着的“守针”二字,被血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绣伯从绣坊的暗柜里掏出一个樟木线盒,打开后,一枚带血的银质绣花针躺在丝绒里,针尖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祖母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绣品传递消息——‘广绣’的鸟羽数量代表‘联络人数’,‘潮绣’的金线密度暗示‘接头时间’。有次往香港送电台零件,她把‘频率密码’绣在手帕的边角,用暗线藏在牡丹花瓣里,遇碘酒才显形,便衣队要烧了绣品查违禁品,她笑着说‘这是给太君太太做嫁妆的,烧了你们赔不起’,硬是用胸口护住绣盒,被打得肋骨断裂,手帕却被同行的买办太太趁乱塞进手袋,等送到时,上面还沾着她的血和香水……”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绣坊深处,那架最古老的“广绣花绷”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绣架底板,边缘有明显的丝线浸润痕迹。绣伯撬开木板,露出一个指节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盒绣线,标签上写着“真丝花线”“金银线”“绒线”,都是按古法染制的珍品。“这暗格是我祖母亲手凿的,当年她就把最紧要的绣法图谱藏在这里。她没了之后,我母亲不敢动这绣架,直到二十四年修绷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针法密码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七个针脚位置,后来才知道,那是地下党的秘密印刷厂坐标……”

说着,他从绣坊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锦绣绣坊刺绣要诀》,封皮是用细麻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刺绣如写心,针为笔,线为墨,一针含刚柔,一线分善恶;传信如刺绣,需隐于纹,藏于色,不被宵小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丝线浸得发皱,像是在绣架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绣可毁,志不可毁;针可折,心不可折,莫因利而偷工,莫因险而停绣。”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枚绣花针,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崩裂感”。画面里,绣守针的魂魄站在广绣花绷前,看着如今的绣伯用化纤线冒充真丝,把机器绣的成品当成手工广绣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绣坊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粗针大线随便乱绣,美其名曰“体验刺绣”。最让他痛心的是,绣伯竟把那架藏过绣法图谱的广绣花绷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旗袍在绷前摆拍,绣布被扯得变形,当年藏图谱的暗格被纸巾堵住,绣架上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零食袋,剪刀和顶针散落其间,剪刃都生了锈。

“不是绣坊闹鬼,是你祖母在骂你。”陈晓明将绣花针放回樟木线盒,“她守的不只是情报,更是绣娘的骨气。你现在把祖宗的绣艺糟践得不成样子,拿绣坊的招牌当摇钱树,把她用命护主的绣魂玷污成这样,她能不气吗?”

绣伯的脸瞬间涨成紫褐色,突然抓起一把化纤绣线往地上摔,线头散落得满地都是:“我知道错了!前几年真丝涨价,手工刺绣费工费时,年轻人又爱机器绣的鲜亮,我看着别人搞‘刺绣体验’赚大钱,就也学坏了。把真的手工绣品锁在玻璃柜里,卖给收藏家高价,对游客就用机绣品充数,孩子们想学刺绣,我就教些简单的平针绣,骗他们是‘祖传绝技’……”

话音未落,绣架上的机绣品突然“哗啦”一声滑落,劣质的绣布扯成了碎片,露出底下的手工广绣“玉堂富贵”,金线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广绣花绷突然自己转动起来,上面的残线在绣布上拼出“无德”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却刺得人眼疼。暗格的方向传来“窸窣”一声,半张针法密码图从绣架缝里掉出来,七个针脚位置在天光下格外清晰,像在无声控诉。

“她在等你回头。”陈晓明指着那些机绣品和打卡道具,“把打卡地拆了,把假绣品全剪了,用三个月时间,请老绣娘来教你染线、刺绣,按你祖母的法子绷布、走针。在绣坊设个‘守针纪念馆’,展出她当年的绣绷、绣花针,每天开工前给嫘祖像上香,讲讲她用绣品传递情报的故事。”

绣伯捧着那枚绣花针,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广绣花绷前,对着绣守针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祖母,孙儿不是人!我这就把那些拍照道具扔了,把机绣品全拆了,明天就去苏州买真丝线,哪怕被骗,也得把好线料运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绣伯真的像变了个人。他先是把绣坊里的机绣品和网红道具全搬到街口,当着绣娘的面剪了,碎布飞散得像漫天彩蝶,有老绣娘抹着眼泪说:“守针姑娘要是瞧见了,绣魂都能安宁了。”然后请了三个退休的老绣娘来绣坊,重新支起染线的瓷缸,每天天不亮就开始选丝、染线、刺绣——为了绣好一朵“留梗绣”牡丹的花瓣层次,能在绣架前练上百次,手指被针尖扎得全是血点,被丝线勒得发红,就用皂角水擦一下继续,老绣娘说:“守针姑娘当年就是这样,为了绣好‘钉金绣’的龙鳞,能在油灯下绷着布绣到天亮,这才是绣娘的本分。”

陈晓明几乎每周都来绣坊,有时帮着晾晒染好的丝线,有时坐在绣架旁看她们走针。平衡之力顺着丝线的走向渗入,他能感觉到绣坊的能量在慢慢恢复,机绣品被手工绣取代后,针脚细密平整,色彩温润自然,夜里的刺绣声变成了整齐的穿线声,像是绣守针在跟着一起飞针。有一次,绣伯绣“垫高绣”的山石时,总掌握不好棉絮的厚度,立体效果总显得僵硬,突然一阵风吹过,《刺绣要诀》从阁楼里掉出来,正好落在绣架旁,其中一页写着“垫高绣需‘分层铺絮’,底层粗棉,中层细绒,表层真丝,针脚需‘藏锋露尾’,每针间隔三分,方得山石嶙峋,立体感生”,他依着要诀刺绣,新绣的山石果然栩栩如生,老绣娘激动地说:“是守针姑娘在帮你呢,这刺绣的功夫,她没舍得带进黄土!”

三个月后,绣伯在绣坊的入口立了块石碑,刻着“锦绣绣魂”四个字,又把那个带弹孔的绣绷装在玻璃罩里,摆在纪念馆正中。他请了城里的非遗专家来看新绣的广绣,当专家们看到那幅“百鸟朝凤”时,都惊叹“是岭南刺绣的巅峰之作,针脚里藏着百年的灵气”。有个服饰品牌想高价买断绣坊的纹样,用机器批量生产“网红刺绣裙”,绣伯却摇了摇头:“绣的魂在针尖上,机器绣不出手工的灵性。祖母说了,宁肯绣坊冷清,不能让绣品失了本真,这底线不能破。”

陈晓明离开绣坊时,立夏的湿热被丝线的清香驱散,绣伯正在染缸前教徒弟分辨“苏木红”与“茜草红”的色差,南风拂过绣架上的广绣,丝线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流动的彩虹。他回头望了一眼,绣伯的身影和绣守针的画像重叠在广绣花绷旁,拈针的动作专注而虔诚,针尖穿过绣布的“簌簌”声,像时光在轻轻絮语。

回到陈记凉茶铺,绣伯特意送来一方新绣的“粤剧脸谱”手帕,帕角用金线绣着“守针”二字,布面还留着真丝的柔滑:“陈先生,这帕您用来擦汗,也算替我祖母谢您的,让我记起了她的话,绣娘的针,走的是线,守的是匠心的根,心诚了,绣魂才会灵。”

陈晓明将手帕铺在案头,窗外的蝉鸣声混着绣坊飘来的皂角香气,帕角的金线在灯光下仿佛闪着微光。远处的十三行在暮色中亮起灯火,锦绣绣坊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像一颗守护绣魂的星辰。他知道,粤海的故事里,从不缺这样的守护者,他们像绣娘一样,用一生的执着,在丝线与绣布的交织中,守护着最细腻的匠心,让每一件绣品,都能在岁月里,传递出不灭的斑斓。

而那些藏在绣魂里的执念,那些写在《锦绣绣坊刺绣要诀》上的坚守,终究会像这立夏的南风,拂过绣坊的每一个角落,让“针不可欺”的誓言,永远回荡在锦绣绣坊的刺绣声里,回荡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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