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马车急停,车厢剧烈一晃。
王语嫣怀里的刘简,眉头痛苦地拧紧,从嘴里溢出一声闷哼。
“石头?”
王语嫣心头一紧,立刻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将他更紧地护在怀里。
车外,人声鼎沸,兵器碰撞声、高谈阔论声、粗野的叫骂声……各种噪音汇成一股浊流,穿透车帘,疯狂地涌入。
【人类聚集地。噪音等级:极高。】
刘简的意识在混沌中翻滚,小镜湖竹屋爆开的巨响,木婉清的尖叫,段誉的嚷嚷……无数尖锐的记忆碎片像钢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
“……吵。”
一个沙哑、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王语嫣的胸前传来。
她身子一震,低头看去。
刘简的眼皮颤动几下,睁开一条缝。
涣散的瞳孔里,映着王语嫣布满血丝的憔悴脸庞。
他醒了!
巨大的惊喜还未涌上心头,就被无尽的酸楚和心疼淹没。
王语嫣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落。
“别哭。”
刘简又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本能地想抬手,却发现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王语嫣会意,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哽咽着。
“我不哭,我不哭了……你醒了就好。”
那份温热的触感,让他脑中狂暴的轰鸣稍稍平息。
他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
“……丑。”
他用尽全力,吐出了这个词。
王语嫣愣住了。
车厢另一头的段誉和阿朱也愣住了。
下一秒,她又气又想笑,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酸楚。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贴得更紧了些,闷闷地说:
“丑就丑吧,你醒了就好。”
“傅伯伯,到了吗?”
王语嫣转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清冷。
车外传来傅思归沉稳的声音:
“回王姑娘,聚贤庄到了。”
“已经到了!太好了!”
段誉见状,终于敢大声说话了,他“唰”地一下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砰!”
一个软枕砸在他后脑勺上。
段誉捂着头,委屈回头,只见王语嫣正冷冷瞪着他,食指竖在唇边,用口型警告。
“吵!”
段誉立刻缩回角落,阿朱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拼命忍笑。
王语嫣不再理他,扶着刘简靠着车厢坐好,自己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前方是一座巍峨庄园,门前广场人头攒动。
黑漆巨匾上“聚贤庄”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杀气腾腾。
门口,一名管家正高声喝退几个想混进去的江湖人。
“庄主有令,今日共商讨贼大计,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王语嫣的眉头皱起。
她们没有英雄帖。
她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忍耐的刘简,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被决绝填满。
神医薛慕华就在里面。
今天,别说这道门,就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踏过去。
她放下车帘,声音轻却坚定。
“古二哥,傅三哥,多谢护送,接下来,我们自己走。”
“王姑娘,这……王爷吩咐过……”
“不必了。”
王语嫣打断了傅思归,
“人多,太吵,他不喜欢。”
说完,她便扶着刘简,率先下了马车。
刘简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外界的喧嚣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脚步虚浮。
“石头,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王语嫣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温热的气息让他烦躁的神经稍稍安抚。
段誉和阿朱立刻跟上,护在两侧。
这奇特的组合瞬间成了焦点。
一个病恹恹的青年,一个护着他的绝色少女。
“站住!英雄帖!”
果不其然,那管家拦住了他们,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段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递上一锭金子。
“这位管家,我们自大理而来,特为家兄求医,还望行个方便。”
“求医?”
管家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开段誉的手。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今日庄内只议大事,不看病!没有英雄帖,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进去!”
他声音极大,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充满不善。
段誉的脸色沉了下去。
王语嫣却根本没理那管家。
她扶着刘简,绕过他,径直就要往里走。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薛慕华。
“放肆!给你脸了是吧!”
管家勃然大怒,五指成爪,伸手就朝王语嫣的肩膀抓来。
“滚!”
一声断喝,来自王语嫣自己。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段誉的身形已化作残影,后发先至。
“嗤!”
他并指如剑,一道无形商阳剑气破空而出,没有伤人,却削断了那管家的一缕头发。
管家只觉头皮一凉,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灌到脚底,吓得“妈呀”一声,屁股着地,连滚带爬地退后。
“六脉神剑!”
人群中,有识货者发出一声惊呼。
“何人在此放肆!”
一声暴喝,游氏双雄中的游骥已大步从庄内走出,面沉如水。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相仿的汉子,两人手里各持一面厚重的巨盾。
“在我聚贤庄门口撒野,是不把我游家兄弟和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吗?”
段誉收回指力,不卑不亢。
“阁下误会了,家兄病重,我等只想求医。是贵庄管家先行出手。”
“求医?”
游骥冷哼一声,用盾牌边缘敲了敲地面,
“今天庄里来的是英雄,不是大夫!薛神医是来共商大事的!没有英雄帖,立刻滚!”
周围的武林人士也跟着起哄。
“就是!大理段氏了不起啊?这里可是中原!”
“小子,毛长齐了没,就敢来聚贤庄撒野!”
“滚出去!”
聒噪的声音让刘简的身体绷得更紧,王语嫣能感到他压抑的颤抖。
不能再拖了。
她抬起头,清冷的言语穿过刀林,直视游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的喧哗。
“我再说一次,我们要进去。”
顿了顿,她吐出三个字。
“你,让开。”
游骥被她这副模样看得一窒,随即恼羞成怒: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们今天怎么……”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游驹已然出手!
“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
那汉子低吼一声,沉重的盾牌卷起一股恶风,直直朝着段誉撞来。
段誉大惊,下意识就要施展凌波微步躲开。
“左脚!”
王语嫣的声音,冷得像冰。
段誉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脚猛地向后踏出半步,身形一错。
“轰!”
铁盾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堪堪避开那面盾牌的冲撞力。
游骥见状,不再多言,持盾而上。
一左一右,两面铁墙封死了段誉所有闪避空间,向他挤压过来。
“商阳剑,他左腕。”
“嗤!”
段誉食指弹出剑气,却打偏了。
剑气擦过盾牌边缘,溅起火星。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刘简身体一僵,头更深地埋进王语嫣的肩窝。
“手腕!不是盾牌!你左右不分?”
王语嫣厉声呵斥。
段誉脸颊发烫,又羞又急。
两面盾牌左右合围,即将把他挤扁,他慌乱中想退。
“别退!兑位,进!中冲剑!”
王语嫣喝道。
“啊?”
段誉一愣。
这不是找死吗?
可他的身体已下意识听令,脚踩兑位,身形一扭,别扭地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险之又险,正好插进两兄弟的配合空隙。
游驹的盾击砸空,力道用老,胸前门户大开。
“嗤!”
段誉中指弹出剑气,正中游驹持盾的手腕。
“啊呀!”
游驹痛叫,盾牌一沉,连退数步。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个扶着病人的少女身上。
她站在原地,指挥若定。
名震江湖的大理世子,在她口中竟成了提线木偶。
“这……这是什么路数?”
“那姑娘在……教他打架?”
“开什么玩笑!对手可是游氏双雄!”
游骥见兄弟吃亏,怒吼一声,巨盾带起恶风,当头砸向段誉。
“右三,左五,少泽剑连发。”
王语嫣的语调毫无起伏。
段誉已放弃思考,王语嫣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小指连弹,两道剑气交错射出。
“叮!叮!”
剑气精准击中盾牌内侧的把手。
游骥虎口剧震,巨盾险些脱手。
“他招式已老,三息后变招。坎位,退两步,关冲剑,封他下盘。”
段誉依言后撤。
“凌波微步是用来踩位的!不是让你跑!腰胯发力!”
王语嫣的声音愈发急促。
段誉被骂得晕头转向,脚踩凌波微步,手发六脉神剑,竟在王语嫣的遥控指挥下,打得游氏双雄阵脚大乱。
游氏双雄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的剑气时灵时不灵,身法也杂乱无章,可他总能踩在最要命的位置,射出最刁钻的剑气。
他们憋屈至极,感觉自己不是在和段誉打,而是在和那个说话的姑娘打!
她能看穿他们所有的招式变化!
“够了!”
游骥猛地后跃,脱出战圈,脸色涨红。
王语嫣冷冷看着他,声音清晰如冰珠坠玉:
“你的盾法,根基在‘嵩山铁门十三式’,却硬套了‘河朔双戟’的进身步。架势开,门户裂,左虚右实。”
游骥瞳孔一缩——她竟一眼看穿他改良盾法的最大隐患!
“你弟弟的盾招,第七式后必顿,因他腕力不足,强提臂力,气血不继。”
游驹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自己持盾的手腕——正是此处酸麻!
王语嫣环视全场,清声道:
“盾为守器,贵在凝、稳、连。你们二人,一个强攻失衡,一个力竭断续,合盾如散沙,分击如朽木。”
她扶着刘简,向前一步,
“现在,能进去了吗?”
她问。
这一次,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游氏双雄对视,脸上写满屈辱,最终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王语嫣不再看他们,扶着刘简,穿过那群神情复杂的“英雄好汉”,向庄内走去。
段誉和阿朱连忙跟上。
经过游氏双雄时,段誉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赢的。”
游氏双雄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王语嫣对身后的骚动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在怀里的人身上。
刘简的头靠在她的肩上,意识半梦半醒。
外界的噪音被一层膜隔开,他只能清晰地听到王语嫣的心跳,还有她在他耳边那一句句清冷的指令。
那声音清冷、锐利,像一柄淬了寒霜的剑,
却奇异地,斩断了他脑中纠缠的噪音。
穿过前院,绕过演武场,一座大堂出现在眼前。
堂内人声嘈杂,酒气扑鼻。
王语嫣的视线穿过人群,锁定主座旁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中年人。
他身穿锦袍,面有得色,正高谈阔论。
就是“阎王敌”薛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