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内,酒气混合着杀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上百条江湖好汉挤成一团,唾沫横飞。
王语嫣扶着刘简踏入,嘈杂的大堂诡异地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惊艳、贪婪、审视,最终都钉在她清丽的脸上,和她怀中那个面如金纸、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青年身上。
“这小娘子是……”
“嘶——仙女下凡?”
“她扶着那男的谁啊?看着快断气了。”
议论声一字不漏地钻入王语嫣耳中,她置若罔闻。
那双清澈的眸子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主座旁被众星捧月的中年人。
“阎王敌”,薛慕华。
王语嫣扶着刘简,径直向前。挡路的壮汉们,竟下意识让开一条通路。
“薛神医。”
清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
薛慕华正吹嘘着自己的医术,被打断后一脸不悦。
当看清王语嫣的容貌,不悦化为惊艳,随即又化为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姑娘,何事?”
他捋着胡须,派头十足。
“求医。”
王语嫣言简意赅,指了指身旁的刘简,
“他病了,你看。”
刘简半倚在她身上,双目紧闭。
薛慕华随意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看病?小姑娘,你走错地方了!”
他哈哈大笑,
“今日聚贤庄,只议杀贼,不问沉疴!我薛某没工夫理会无名小卒!”
周围立刻炸开一片附和的哄笑。
“就是!薛神医的时间何其宝贵!”
“阿猫阿狗也敢来求医?滚出去!”
一旁的段誉急忙上前:
“薛神医,此乃我义兄……”
“段誉?”
丐帮徐长老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刘简,
“他……他是乔峰结拜兄弟!”
轰!
整个大堂,瞬间爆炸!
“什么?乔峰的兄弟?”
“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聚贤庄!”
锵!锵!锵!
上百把刀剑被瞬间抽出,森然的杀气绞碎了酒气。
薛慕华的脸色彻底冰冷,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原来是乔峰的同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来人……”
王语嫣打断他。
“我说,”
她一字一顿,清澈的眸子直视薛慕华,像在看一个死物,
“他需要看病。你看,还是不看?”
她神情平静,却像一只护崽的雌豹,亮出了爪牙。
薛慕华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他只一眼就看出刘简状态古怪,气血旺盛如烘炉,神息却微弱如残烛,此等病症闻所未闻!但他怎能承认自己看不懂?
“哼!乔峰同党的病,我薛慕华不看!不但不看,还要替天行道!”
他梗着脖子,给自己找台阶。
“庸医。”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王语嫣怀里传来。
是刘简。
他被吵得头痛欲裂,勉力睁开一条缝,看着薛慕华那张自得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太小,只有王语嫣听见了。
她心头一痛,又觉得好笑,低头在他耳边轻语:
“石头,别理他。”
“……丑。”
刘简的目光扫过薛慕华,又吐出一个字。
王语嫣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嗯,丑。”
她抬起头,眼神中的焦急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
求,是求不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又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大堂门口响起。
“语嫣,休得胡闹!舅妈很担心你,还不随我回家!”
众人回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锦袍青年,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正是“南慕容”,姑苏慕容复!
“公子爷!”
阿朱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唤出声,向前迈了半步。
慕容复的目光在阿朱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半秒,最终死死钉在王语嫣身上。
阿朱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默默缩回了身子。
当看到她竟将一个陌生男人死死护在怀里,姿态亲密无间时,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表妹,你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他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训斥。
王语嫣身体僵了一下。
曾几何时,这道声音是她的天。
可现在,这声音听在耳中,只觉得……刺耳。
她没有回答,反而将怀里的刘简,又抱紧了几分。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慕容复的心窝!
“放手!”
慕容复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箭步上前,手掌如爪,竟是毫不避讳地直接朝刘简的肩膀抓去,试图将他从王语焉怀里撕开!
“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阿朱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住手!”
一道身影闪电般拦在慕容复身前。
是段誉!
他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王语嫣,俊脸涨得通红:
“慕容公子,有话好说!”
“滚开!”
慕容复眼神一寒,根本没把段誉放在眼里。
腰间长剑“锵”地出鞘,寒芒乍现,剑尖颤动间已化作三朵剑花,直刺段誉胸口大穴!
段誉脚下生风,凌波微步发动,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
“咦?”
慕容复眼见一击落空,脸色一沉。
当即不再留手,剑势陡然凌厉,剑光如雨洒落,招招不离段誉要害!
大堂内,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包不同抚掌大笑:
“不错不错,不过跟我家公子爷的剑法比,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语嫣,忽然开口。
“震位,进三。”
段誉下意识照做,身形前窜,恰好躲过慕容复的一记斜撩。
“巽位,侧身,关冲剑。”
段誉依言拧腰,右手小指弹出一道无形剑气,直逼慕容复下盘!
慕容复大惊,急忙竖剑格挡,剑身被无形气劲撞得嗡嗡作响,动作顿时狼狈。
“你!”
他惊怒交加地看向王语嫣。
又是这样!
全场傻眼!
这个仙女般的少女,又开始“遥控”打架了!
慕容复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王语嫣,一字一顿:
“表妹,你宁愿帮一个外人,也不愿跟我回去?”
王语嫣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红唇轻启。
“他不是外人。”
这五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慕容复的脸上!
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不是外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一个契丹狗贼的同党!表妹,我看你是被他迷惑,连脑子都不要了!”
他手腕一振,长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对着满堂英雄振臂高呼,声色俱厉:
“诸位英雄,都看到了!”
“我表妹,已被乔峰的同党迷了心窍,与我等中原武林为敌!”
他手指着病弱的刘简,如同审判。
“此人,就是乔峰派来聚贤庄的奸细!我提议,先拿下此獠,严加拷问,必能问出乔峰那契丹狗贼的下落!”
阿朱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正义凛然的慕容复。
“公子爷……”
阿朱喃喃自语,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一刻,她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燕子坞主人,彻底碎裂了。
“对!拿下他!”
“慕容公子说得对!”
“杀了这对狗男女!”
群情,瞬间被点燃!
上百名“英雄好汉”,刀剑出鞘,目露凶光,一步步向着王语嫣和她怀里的刘简,逼近!
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比地狱的恶鬼还要狰狞!
叫嚣声如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上百双淬着“正义”剧毒的眼睛,死死钉在刘简身上。
那股混合着贪婪、嫉妒与杀意的实质性恶意,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王语嫣脸色煞白。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所谓的“英雄好汉”,可以如此面目可憎。
她紧紧护住刘简,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在山呼海啸般的声讨中,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都住口!”
段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慕容复,怒不可遏:
“慕容复!你血口喷人!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卑鄙无耻!”
慕容复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长叹一声。
“段公子,你年纪尚轻,被人蒙蔽,慕容复不怪你。但此人与乔峰结义,人尽皆知。今日我若不揭穿他,聚贤庄危矣,在座的诸位英雄危矣!”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对!慕容公子高义!”
“赶紧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拿下!”
慕容复看着这一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色。
他向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不必与这执迷不悟的黄口小儿多言。我数三声,他若再不让开,便以乔峰同党论处!”
“一!”
杀气陡然凝聚。
“二!”
最前排的几人,已经握紧了兵器,肌肉贲张。
王语嫣抱着刘简,绝望浮上心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昏睡的男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而在刘简那片混沌的意识深处,一场被强行冻结的大火,正在疯狂复燃。
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旋转,最后定格在小镜湖竹屋炸裂的那一瞬。
而现在。
又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噪音。
又是这种想要伤害她的恶意。
就在慕容复即将喊出“三”的那一刻。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扫过整个大堂。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
在场所有人,包括慕容复在内,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失声!
所有叫嚣,所有杀气,所有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大堂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每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还保持着狰狞或激昂的表情,眼神里却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循着那股压力的源头看去。
那个一直被王语嫣护在怀里,病得像死人一样的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倒映不出任何影子。
他慢慢地,从王语嫣的怀里直起身子。
这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王语嫣感觉到怀中一轻,连忙扶住他,担忧地唤道:
“石头?”
刘简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手持刀剑、满脸错愕的“英雄”,扫过脸色铁青的慕容复,扫过一脸惊骇的薛慕华。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仿佛自己是卑微的蝼蚁。
然后,沙哑、虚弱,却令灵魂战栗的声音,缓缓响起。
“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