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镜湖的清晨,很静。
偶尔有几声鸟鸣,落在刘简耳朵里,刺耳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头疼。
好像有无数小锤子在脑中乱砸的钝痛。
藏经阁出来后,每个清晨都是一场与烦躁的拉锯战。
身旁传来窸窣的轻响,那是王语嫣的声音,应该是想去给他倒水。
这声音在刘简耳中被无限放大。
“……别动。”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锁着,吐字艰涩。
下一刻,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小心地覆盖在他紧皱的眉心,轻柔按揉。
“又头疼了吗?”
王语嫣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刘简没说话,紧绷的身体因那股熟悉的温度,微微放松。
他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映着王语嫣写满担忧的憔悴脸庞。
“吵。”
刘简吐出一个字。
“我去关窗,再把鸟赶走?”
王语嫣立刻就要起身。
刘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外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情恹恹。
“是里面。”
挥之不去的耳鸣和幻听,关窗没用。
王语嫣看着他被折磨得没什么生气的样子,心疼,又无计可施。
她只能反手握住他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
“那我就这么陪着你,哪也不去。”
刘简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里,只有担忧和心疼。
若是遇到危险,她甚至护不住自己。
——可这世道,从不容人天真。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烦躁。
必须让她变强。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盘膝。”
刘简忽然开口,撑着身子坐起,这个动作让他脑中一阵眩晕。
王语嫣一愣:
“什么?”
“坐好。”
刘简指了指对面,
“教你。”
“可是你现在的身体……”
刘简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伸手。”
王语嫣拗不过他,只能乖乖褪去鞋袜,盘膝坐在他对面。
两人膝盖相抵。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前。
刘简抬手,微凉的掌心贴上她温热的手掌。
皮肤相触的真实感,让刘简脑中的嗡嗡声远去了一些。
“闭眼。凝神。”
王语嫣连忙闭上眼,排除杂念。
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两人相抵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体内。
只见两人周身三尺之内,无数细微尘埃竟违背常理,缓缓漂浮。
紧接着,这些尘埃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引力的牵引,开始围绕着两人缓慢而规律地旋转。
微尘在晨光中沉浮,勾勒出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力场,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王语嫣憔悴的脸色,在这旋转的力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
她感觉整个人被泡在温水中,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空荡荡的檀中穴,竟在那股气息的引导下,慢慢的变得充盈。
“这……就是气感……”
她睫毛轻颤,心中震撼。
“我也要学!”
一声充满震撼与渴望的尖叫,在门口毫无征兆地炸响!
“嗡——!!!”
刘简的身子猛地一僵,刚平复的太阳穴针扎般刺痛,眼前瞬间一黑!
原本天地灵气形成的无形气场,瞬间失控!
“轰!!!”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围绕在两人身周的无形引力,一瞬间逆转为恐怖的斥力,轰然爆开!
脆弱的竹屋四壁连同屋顶,在同一时间被狂暴的气浪撕碎、掀飞!
漫天竹屑暴雨般炸裂!
“啊——!”
门口的木婉清和阿朱只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被巨锤击中,身形倒飞,狠狠摔在十几米外的泥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满眼惊恐。
而处于爆炸中心的王语嫣更是首当其冲!
那股原本温润的真气在她体内瞬间暴走,横冲直撞!
“噗!”
王语嫣身躯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刘简胸前的衣襟。
她软软倒下,脸色惨白如纸。
刘简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他脑中所有的暴戾、愤怒、杀意,统统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他看都没看被炸飞的木婉清和阿朱。
一把将软倒的王语嫣死死b抱在怀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女孩身体的颤抖和紊乱的呼吸。
刘简没有丝毫犹豫,手掌紧紧贴在她纤薄的后背心俞穴上。
他不再顾忌摇摇欲坠的神魂,强行调动体内最本源的真气!
“嗡——”
真气离体的瞬间,刘简的脸色煞白如纸,眉心紧皱,一把钝刀在他的脑髓里疯狂搅动。
痛!
但他连眉头都没松一下,掌心透出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从后背注入王语嫣的体内。
这股真气进入王语嫣七零八落的经脉中。
先强行压制住那些乱窜的狂暴气息,将它们一一抚平、归位。
接着,那股充满生机的暖流开始缓慢包裹住受损最严重的几处大穴,一点点地滋养、修复。
“咳……”
王语嫣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黑红的淤血。
随着淤血吐出,她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经脉依旧隐隐作痛,身体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那条命,算是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感觉到怀中人气息不再衰败,那根一直吊着刘简的神弦,终于崩断。
那是透支后的极限。
没有任何征兆,刘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身体一软,重重向前栽倒,趴在了王语嫣的肩头。
王语嫣刚回过气,就被肩头的分量压得心头一颤。
她慌乱地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刘简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鼻息微弱,只有眉心还死死拧着,似乎在昏迷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痛苦。
“石头!!别吓我!石头!!”
王语嫣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抱着刘简逐渐变冷的身体,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喜悦瞬间变成了更大的恐惧。
远处,木婉清和阿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还没开口,就看到了这令她们心碎的一幕。
王语嫣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们。
那双平日清澈的眸子,此刻充满了冷意和排斥。
“别过来!”
她厉声喝止了想要上前的两人,紧紧抱着怀里的男人。
“他为了救我……为了救我……”
王语嫣哽咽难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刘简苍白的脸上。
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只想守着他,谁也不许再靠近,谁也不许再伤害他分毫。
木婉清看着那个为了救人耗尽心力倒下的男人,再看着充满敌意的王语嫣,整个人如坠冰窟,愧疚得几乎窒息。
她这次,真的闯大祸了。
“二哥!!妹妹!!”
一道身影从湖边疾冲而来。
段誉刚才在湖边练功,亲眼目睹竹屋炸裂,整个人都吓傻了。
直到此刻刘简倒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疯一样冲了过来。
他冲到跟前,看见满身是灰,嘴角还带着血的王语嫣,又看见人事不省的刘简,想伸手又不敢。
“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我,我给你输气!”
他伸手就要去抓刘简的手腕。
“别碰他!”
王语嫣猛地转头,那声尖叫把段誉吓得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平日里温柔的王姑娘此刻像要吃人,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
“我、我是想帮二哥……”
“谁都别碰他……谁都别碰……”
王语嫣死死抱着刘简,浑身发抖。
“这是怎么了?语嫣!”
一道惊慌的声音传来。
段正淳听到爆炸声,鞋都没穿好,带着阮星竹和秦红棉跑了过来。
他看见满地的狼藉,还有王语嫣染血的衣襟,脑子里嗡的一声。
“语嫣!我的儿!你哪里受伤了?快让爹看看!”
段正淳脸色惨白,跌撞地扑过来。
阮星竹看见一旁的阿朱,也惊呼着扑了过去。
秦红棉看着眼前这片惨状,也惊得倒吸凉气。
“爹……救救他……救救石头……”
王语嫣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哭喊着。
“他为了救我昏过去了……他的身体好凉……”
“救!爹一定救!”
段正淳下意识往怀里摸去,却摸了个空。
坏了!出门太急,没带药!
他转头看向段誉:
“誉儿!你身上可有灵药?”
段誉翻遍全身,只掏出几块碎银,急得满头大汗。
“爹,我也没有啊!”
就在这时,四道人影掠过废墟,稳稳落下。
“王爷!属下来迟!!”
正是大理段氏四大家臣!
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四人齐齐倒吸凉气。
古笃诚瞪大眼睛。
“乖乖……遭炮轰了吗?”
“休要多言!”
“朱兄弟!‘天龙续命丹’!有没有?快救命!”
段正淳一把抓住朱丹臣。
“带了!”
朱丹臣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红色丹药。
“给二哥!”
段誉抢过丹药就要喂,但刘简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给我。”
王语嫣一把抢过丹药。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药含在嘴里咬碎,然后低下头,轻轻覆上了刘简冰凉的唇瓣。
“咕咚。”
药液滑下。
段正淳看着这一幕,化作一声长叹。
四大家臣更是目瞪口呆,古笃诚刚想说什么,被傅思归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
然而,服下了大理段氏的圣药,刘简并没有醒来。
段正淳连忙把脉,这一搭,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怪哉……真是怪哉……”
“爹!怎么了?”
“语嫣,你看他的身体。”
王语嫣检查发现,处于爆炸中心的刘简,全身上下竟然连一块皮都没擦破。
“他的肉身强悍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刚才那种爆炸,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那他为什么不醒?!”
段誉急得跳脚。
“这也是为父不解之处。”
段正淳一脸挫败,
“明明身体壮如牛,可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这等怪病,我从未见过。”
“丢了魂……”
听到这三个字,王语嫣浑身一颤。
她想起了在少林藏经阁外,扫地僧曾说的那句:
“神魂不归,如无根之木。”
“是神魂……是他的出问题!”
王语嫣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伤从来都不在身上……”
王语嫣颤抖着抚摸着刘简紧锁的眉心,声音哽咽。
“肉身不坏又如何?神魂若是散了,那就是……活死人!”
王语嫣绝望地闭上眼。
大家听不懂“神魂”,但听懂了“活死人”。
“王爷!出大事了!”
一名报信的家臣,看着满地的废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来的段正淳面前,
“‘阎王敌’薛慕华牵头,在聚贤庄广发英雄帖!号召天下群雄,共讨……共讨契丹狗贼乔峰!!”
“放屁!!!”
段誉第一个跳了起来,一张俊脸涨得紫红,
“我大哥光明磊落!他们凭什么?!那个薛慕华是不是疯了?!”
“千真万确啊世子爷!现在半个江湖都动了!”
废墟旁的阿朱,身子一晃,险些再次摔倒。
“聚贤庄……”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担忧。
而一直抱着刘简,心如死灰的王语嫣,当听到“阎王敌”薛慕华这五个字时,她那双充满泪水的眸子,倏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薛慕华!神医!
薛慕华是当世医术最高明的人,他一定有办法!
去聚贤庄!找到薛慕华!不惜一切代价!
她低下头,轻轻用脸颊贴了贴刘简冰凉的额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石头,你护了我这么多次。”
她轻声呢喃。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她抬起头,越过众人,看向那个报信的家臣,声音虽然还带着虚弱,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们去聚贤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