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扶着刘简在竹榻上坐下。
他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为救她,那一记超远距离的【控剑术】,加上强行压制神魂反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石头……”
王语嫣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眼圈泛红,连忙掏出手帕为他拭汗,
“很难受吗?”
刘简靠墙闭目,眉头紧锁,脑海里全是兵器撞击的尖锐回响。
他没说话,凭本能抓住王语嫣的手腕,将她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那份柔软的触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别动。”
他声音沙哑。
王语嫣心头一颤,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听着窗外偶尔的鸟鸣,心跳莫名加速。
……
次日清晨,这份宁静被骤然撕裂。
“段郎!你别听那狐媚子的,我这碗十全大补汤才是真心实意!”
“你那黑乎乎的叫毒药!段郎,尝尝我的莲子羹,清心败火!”
屋外,秦红棉与阮星竹的争执声虽刻意压低,但那充满情绪的穿透力,对刘简而言不亚于魔音贯耳。
刘简猛地睁眼,眼球布满血丝,身体重新变得僵硬。
王语嫣见状,清丽的脸蛋上浮现出愠怒。
她将刘简的手轻轻放回榻上,转身快步走出竹屋。
“都别吵了。”
声音清冷,不大,却让院中争执的段正淳三人瞬间噤声。
王语嫣的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两人身上,最终落在狼狈不堪的镇南王身上。
“段王爷,”
她用上了最疏离的称呼,
“他需要静养。你们的家事,可否换个地方处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力。
那双清澈的眸子,不知为何让段正淳想起昨夜被渔网缠身的秦红棉母女,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个说个“不”字会有什么下场。
“好……好,依你,都依你。”
段正淳苦笑着摆手。
王语嫣这才满意,转身回屋,顺手将门外探头探脑的段誉一把拽了进来。
“妹妹!你简直是我的神!我爹那几个红颜知己,都怕你一个!”
段誉一进屋就满脸崇拜地压低声音嚷嚷。
刘简坐在榻上,听着王语嫣刚才在院里说的话,那种被噪音撕扯的感觉,奇异地平复许多。
他看着她,眼神中的混乱消退,多了一丝安稳。
段誉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对王语嫣的崇拜,他凑到刘简面前,搓着手。
“二哥!二哥!你昨天那招隔空控箭,是什么神仙手法?教教我呗!我拿凌波微步跟你换!”
说完,也不等刘简同意,他直接在屋子中央拉开了架势,口中念念有词。
“二哥你看,这是我最拿手的凌波微步!”
“明夷、归妹、无妄、震、困、渐、晋、解、……”
段誉身形一晃,脚踩《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在不大的竹屋里辗转腾挪起来。
身形确实潇洒飘逸,宛如御风而行,带起一阵微风。
刘简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面无表情,但在意识深处段誉的身法被瞬间解构成无数运动轨迹。
【美学权重过高,影响实战效率。评估:华丽繁琐,需要精简。】
一套步法走完,段誉稳稳停住,满脸期待:
“二哥,怎么样?我这天赋还行吧?”
刘简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王语嫣立刻上前,像个称职的翻译官,对着一脸渴望的段誉摊了摊手,言简意赅。
“他说,你太菜。”
“啊?”
段誉的脸瞬间垮了。
刘简觉得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噪音,于是站起身,走到段誉刚才的位置。
“凌波微步。”
他吐出四个字,然后随意地迈出一步。
很普通。
第二步,依旧普通。
第三步,异变陡生!
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变得飘忽。
在段誉和王语嫣的感知里,他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窗边,再一眨眼,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点。
没有段誉的潇洒,却有种羚羊挂角般的圆融。
他走的也是六十四卦方位,却删繁就简,每一步都踏在最高效、最节省能量的节点上。
一片落叶从窗外飘入,竟恰好从他衣袖的空隙中穿过,未曾触碰分毫。
整个过程,安静到没有带起一丝风。
「恭喜宿主【凌波微步】已小成」
段誉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刘简,手指哆嗦着:
“这……卦象是对的,但……但又全都不对!你……你这是……”
他脑中一片浆糊。
那充满道家玄妙的步法,被刘简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拆解成了最纯粹的移动轨迹。
刘简没理他,转头看向同样处在巨大震撼中的王语嫣,伸出手:
“你来。”
“我?”
王语嫣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刘简点头,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几个方位和发力技巧,气息拂过耳廓,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走。”
王语嫣定了定神,按照他说的试探着迈出一步。
脚下一个踉跄,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扶住了她的腰,传来一股稳定的力量。
“腰,放松。”
刘简言简意赅。
王语嫣的脸瞬间红透。
在刘简的指引下,她磕磕绊绊地走完了简化版的步法,竟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
“感觉到了?”
刘简松开手,问她。
王语嫣心如鹿撞,点点头。
“还有北冥神功!”
一旁的段誉回过神来,仿佛抓住最后的依仗。
他二话不说,就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于檀中,闭目凝神,口中一字一顿念道: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可听在刘简耳中,这又是另一番景象。
【运行逻辑错误:该功法核心应为‘引动天地灵气’,当前版本已魔改为‘窃取他人内力’。】
【评估:方向错误,隐患极大。】
刘简看着他,吐出两个字:
“错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错了?”
段誉一愣,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哪里错了?”
刘简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茶杯上,然后又移到他脸上。
“吸人,是歧途。”
不等段誉反驳,刘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他什么都没做。
但竹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桌上的烛火轻微摇曳,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气流,从窗户的缝隙,从门缝,从竹墙的纹理中,被牵引而来,汇聚到他的掌心,形成一个无形的、缓缓旋转的气旋。
「恭喜宿主【北冥神功】已小成」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如同呼吸。
段誉只觉得二哥站在那里,好像和整个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王语嫣却看得心头剧震。
她博览群书,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而是近乎于“道”了。
“根本。”
刘简收回手,气旋消散,屋里恢复如常。
他对段誉说,
“你驳杂。上次的法子,继续用。”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走回竹榻坐下,闭目养神。
段誉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他引以为傲的两门绝学,在二哥眼里,一个“华丽繁琐”,一个“走了歧途”。
而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出了比他更精妙的步法,演示了那门神功真正的境界。
良久,段誉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半分嫉妒,反而一脸狂热地冲到刘简面前抓住刘简的胳膊。
“二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刘简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躲开。
王语嫣已经抢先一步,拉住了段誉的胳膊,压低声音怒道:
“你干什么!没看到他要休息吗?出去!”
她连拖带拽,硬是把段誉给推出了门。
门外,木婉清、阿朱和阿碧正好奇地探头探脑,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怎么了?”
阿朱小声问。
段誉一脸激动,手舞足蹈地开始描述刚才屋里发生的事,说到激动处,声音不免又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二哥他不是人!他是神仙!真正的神仙!”
人群后,阿碧听着这些话,目光却望向南方的天空,神色透着一股坚定。
“阿朱姐姐,段公子,”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段誉的喧哗,
“既然晓得老爷还活在世上,公子爷肯定会回燕子坞的。我……我想先回去了。”
阿朱一怔:
“阿碧,你不跟我们一起了吗?”
“我就在燕子坞守着,”
阿碧抿了抿嘴,露出一丝浅笑,
“公子爷若是回去看不到人,茶凉了都没人续,那多冷清啊。”
屋里,刘简听着门外再次响起的噪音和阿碧的告别声,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一个人,少一份噪音。
挺好。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坐着的王语嫣。
王语嫣正拿着一本《清静经》,看得入神,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她昨夜见刘简嫌吵,清晨特意向段王爷借来的。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
那一刻,刘简脑海中喧嚣的噪音,奇迹般地,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