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在之前是完全被忽略的背景音,此刻却清晰得刺耳。
数百名丐帮弟子,从位高权重的四大长老,到最底层的入门帮众,无一例外地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泡进了黏稠的琥珀,思维还能转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处在风暴中心的徐长老,感受最为真切。
他浑身骨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那句骂人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涨得他满脸紫红,眼球外凸。
“二弟……”
乔峰是全场唯一还能自如行动的人。
他向前一步,挡在刘简和徐长老之间。
然而,他愕然发现,那压力并未被他隔断,依旧将身后数百人死死笼罩。
他转过身,对着刘简那张不耐烦的脸,歉意地苦笑:
“是大哥的不是,扰了你歇息。丐帮内务,我会尽快处理,还二弟一个清静。”
在乔峰开口的瞬间,那股山岳般的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噗通!噗通!”
全场数百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都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徐长老连退三步,被弟子扶住才没摔倒,他再看刘简时,脸上只剩下惊骇。
这是什么功夫?
闻所未闻!
刘简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丐帮众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理会乔峰刚才的道歉,而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指向不远处一只正在嘶鸣的夏蝉。
手指轻轻一勾。
“嘭。”
那只夏蝉瞬间在树干上炸成了一团浆液。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指力破空的声音,甚至连内力的波动都没有。
它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全场陷入惊骇当中。
在那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刘简缓缓转过头,看向乔峰。
原本冷漠的眼神,在触及乔峰时,多了一丝温度。
他轻轻颔首,吐出四个字:
“大哥随意。”
随后,他的目光瞬间转冷,横扫过徐长老、全冠清以及数百名丐帮弟子。
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对着这群人,他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只吐出两个字:
“别吵。”
说罢,他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走回马车。
马车的帘子放下,杏子林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除了乔峰,没人敢大声喘气。
原本按照计划,全冠清此刻应该煽动四大长老叛变,推翻乔峰。
但现在?
四大长老看着那辆静止不动的马车,腿肚子都在转筋,别说叛变了,他们现在连靠近乔峰都觉得腿软——毕竟那是活阎王的结义大哥!谁敢动?
全冠清看着这群怂成鹌鹑的长老,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但他眼珠一转,瞬间换了思路。
武斗不行,那就文攻!
那个白衣怪人虽然恐怖,但他说的是“吵”。
只要不动手,不大声喧哗,只是“讲道理”,难道他还会杀人不成?
而且,只要坐实了乔峰的身份,哪怕他那个义弟武功再高,难道还能帮着一个“契丹狗”杀光中原武林?
想到这里,全冠清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徐长老,阴恻恻地走了出来。
他不敢大声,刻意压低了嗓音,但这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乔帮主,好大的威风啊。”
乔峰正因为二弟的“清场”而感到尴尬,闻言眉头一皱:“全冠清,你有话直说,不必阴阳怪气。”
“好!那我就直说了!”
全冠清冷笑道,
“大家都怕了你那位义弟,不敢动你。但乔峰,你若是条汉子,就别拿你义弟当挡箭牌!你敢不敢回答我一个问题?”
乔峰心中坦荡:
“乔某一生行事,无不可对人言!你问!”
“好!”
全冠清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环视四周,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气声说道,
“大家伙都听着!我要问的是……咱们这位乔帮主,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契丹人”三字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杏林中无声炸开。
乔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全冠清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但又猛地压低,他指着乔峰,对众人道:“兄弟们,咱们这位乔帮主,根本不是汉人!他是契丹狗!是咱们大宋的死敌!”
“住口!”
乔峰怒喝,声浪滚滚。
“嘘嘘嘘!”
周围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万分滑稽的时刻,林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三拨人出现在林子边缘,正是谭公谭婆、赵钱孙和智光大师。
他们本是接到密信前来声讨乔峰的,可一进林子,就被这诡异的气氛镇住了。
“怎么这么安静?你们丐帮……开追悼会呢?”
赵钱孙口无遮拦地大声问道。
他声音洪亮,瞬间打破了杏子林那脆弱的宁静。
所有人的脸“唰”一下全白了,惊恐地望向那辆青布马车。
就在赵钱孙准备说第二句话的时候——
“啪!”
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同时,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脸涨成猪肝色,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全场又一次陷入寂静。
谭公谭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去扶都不敢扶。
再无人敢大声说话。
全冠清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更甚,他知道,那位爷虽然没露面,但在听着。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转向最后面那个身穿孝服的女人,用那种做贼一样的气声急促道:
“马夫人!快!快把证据拿出来!”
她身穿孝服,面容憔悴,身姿却说不出的婀娜,正是马大元的遗孀,康敏。
她似乎也被这气氛所慑,莲步轻移,走到场中,先是对着乔峰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
“帮主……”
这一声呼唤,柔弱婉转,我见犹怜。
乔峰看着她,心中烦躁,沉声道:
“马夫人,有话直说。”
康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声音颤抖:
“帮主,先夫惨死……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样一封他留下的信……信里,写明了乔帮主您的……真实身世。”
乔峰死死盯着那封信,伸出的手,在发抖。
“大哥!”
段誉担忧地扶住他。
王语嫣也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康敏将信高高举起,泪眼婆娑地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信里说,三十年前,雁门关外,带头大哥听信谗言,带领了二十多名武林人士,误杀了一位契丹武士和他的妻子。那契丹武士,便是乔帮主你的生身父亲!”
轰!
乔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段誉身上。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丐帮兄弟,最后,落在一个刚从人群中走出的老僧身上。
那是得道高僧智光大师。
“大师……”
乔峰的声音沙哑,
“她说的是……真的吗?”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声音平和而苍老:
“阿弥陀佛。乔施主,此事……是真的。”
智光大师缓缓道出雁门关的惨案,乔峰呆呆地站着,撕开衣襟,露出狰狞的狼头纹身。
他不是乔氏夫妇的孩子,他的父母是被人杀死的。
而凶手,就是他一直守护的这片“中原武林”!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哈哈……哈哈哈哈……”
乔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自嘲。
“我是契丹人……我乔峰一生行事,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宋,没想到……我竟然是个契炎人!”
就在全场都沉浸在这悲壮的气氛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康敏。
她上前一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冰冷如刀。
她用那弱柳扶风的姿态,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所以,你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为了不让你的契丹身份暴露,就杀了我夫君,对不对?”
此话一出,刚刚对乔峰生出些许同情的丐帮弟子,眼神又变了。
对啊,身世是可怜,但这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乔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康敏,嘴唇颤抖。
身世之痛他能忍,但这盆脏水,他接不住!
“你……你……”
全场的氛围瞬间从悲壮转为森然的审判。丐帮众人看乔峰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怀疑与敌意。
“马夫人!”
段誉急得跳脚,
“这种事要有证据!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王语嫣也攥紧了衣角,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破解之法,可面对这种纯粹的情绪煽动和道德绑架,她书本上的武学理论毫无用武之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辆青布马车,心中涌起一丝绝望。
“石头”他……最怕麻烦了。这种烂摊子,他会管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那个让全场恐惧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表演痕迹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