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依旧垂着,马车纹丝不动。
这句评价,让康敏凄婉的脸僵住了。
她看向马车,脱口反驳:
“你说什么……未亡人句句属实……”
车里的人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声音平缓地继续响起,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
“典型表演型人格。”
“防御机制,过度补偿。”
刘简的分析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戳心。
“如果是恐惧,你会退缩。”
“但你,身体前倾,瞳孔放大。”
“你在渴望舞台。”
虽然没几个人听得懂“表演型人格”,但“渴望舞台”这四个字太直白了。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那个一身孝服,却成为全场焦点的女人。
她看起来柔弱,但站的位置,确实太靠前了。
康敏心口一窒,尖声叫道:“你胡说!我是为了先夫……”
“自恋性暴怒。”
刘简打断了她。
“被揭穿后的典型反应。”
“你的悲伤,没有微表情支撑。”
“左嘴角上扬十五度。”
刘简停顿了一下,最后吐出两个字。
“那是……轻蔑。”
康敏整个人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好像那里真的藏着一丝没收住的笑。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捂嘴的手上。
这一刻,康敏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他明明看不见她的脸,却能看穿她心底的每一次抽动。
“微表情”、“自恋性暴怒”……这些陌生的词汇,听在丐帮众人耳中,虽不明其意,却觉厉。
尤其是结合康敏此刻那惊恐、扭曲、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神情,谁都能看出来——这女人,不正常!
车厢里,传来刘简最后一句评价,带着倦意和嫌弃。
“低级的心理操纵。”
“……别演了,吵。”
接着是衣料摩擦声,车里的人翻了个身,再无动静。
马车外,风停了。
所有人都被这如神明判决般的几句话震得失声。
康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那点玩弄人心的伎俩,在对方眼里,幼稚可笑。
王语嫣站在车旁,痴痴地望着那随风轻摆的车帘,眼眶微微红了。
阿朱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声问:
“表小姐,你怎么了?”
王语嫣轻轻摇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衣襟上,那里藏着一盒胭脂。
她看着阿朱,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柔光。
“阿朱,你发现了吗?”
“以前,哪怕我娘和他刀剑相向,他也只觉得那是‘噪音’,连眼皮都懒得抬。在他眼里,我们和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王语嫣转过头,看着阿朱,原本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欣喜”的柔光:
“可刚才……为了乔大哥,他一口气说了九十四个字。”
阿朱愣住了。
王语嫣回过头,再次看向那辆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他在改变。”
王语嫣轻声呢喃,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甜蜜与笃定。
不远处,乔峰原本死灰的眼睛里,迷茫散去。
他听懂了二弟的意思——这女人在演戏!她在享受这一切!
这就够了!
乔峰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全冠清和康敏,那股属于丐帮帮主的霸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全冠清!马夫人!”
乔峰一步踏出,气势如虹,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二弟说得对!你们的戏,演得太过了!”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有罪,那乔某便要将这桩疑案查个水落石出!谁若是敢再用这些狗屁不通的理由构陷乔某……”
“轰!”
乔峰一掌拍在身旁的巨石上,巨石应声而碎。
“……这块石头,就是他的下场!”
全冠清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康敏更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她看着那辆青布马车,眼中的怨毒变成了恐惧。
那个男人……那个连面都没露的男人……
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就把她毁了!
车厢内。
刘简闭着眼,眉头舒展了一些。
【噪音源已压制。环境评估:尚可。】
杏子林的风依旧在吹,但这一次,没人再敢把这当作一场闹剧。
因为那辆马车里,睡着一个能看透人心的神。
……
乔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全冠清和康敏身上移开,转向了林子边缘那几个神色各异的“见证人”。
他的身世,这些人都知道。
乔峰大步走向智光大师,每一步都踏得土地微颤。他没有质问,只是抱拳,深深一揖。
“大师,晚辈有一事相求。”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老脸上满是悲悯,却避开了乔峰的视线:
“乔施主,往事已矣,冤冤相报何时了。你……”
“我要知道,‘带头大哥’是谁!”
乔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智光大师叹了口气,摇头:
“那位‘带头大哥’,当年也是受了奸人蒙蔽,铸下大错。三十年来,他心中苦楚,未必比你少。老衲答应过他,永不泄露他的身份。”
“好一个‘永不泄露’!”
一旁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赵钱孙,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老和尚,你答应过他,我可没答应!当年要不是那个姓慕容的……”
“慕容……”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了王语嫣和阿朱的耳朵里。
阿朱急声道:
“赵前辈,话不能乱讲!我家老爷早已仙逝多年,公子爷当年还未出生,这等惨案,怎会与姑苏慕容有关?”
王语嫣也颤声道:
“是啊,我舅舅……他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事!”
“怎么没关!”
赵钱孙被两女一激,又被刘简吓得有些神经质,索性破罐子破摔,跳着脚喊道:
“哪怕他是你舅舅,我也要说!当年就是慕容博那个老匹夫,给我们传的消息!说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抢夺武功秘籍!若不是他言之凿凿,带头大哥怎会召集我们去雁门关设伏!”
轰!
真相大白。
乔峰身形一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竟然是他假传音讯,导致了三十年前那场血案?
“你说……是慕容博?”
乔峰声音沙哑,一步步走向赵钱孙。
“他在哪?我要当面问他,为何害我家破人亡!”
赵钱孙被乔峰的气势压得不断后退,后背撞上大树才停住。
他看着状若疯虎的乔峰,脖子一缩,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他早死了!”
乔峰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罪魁祸首,死了?
“死无对证……好一个死无对证!”
乔峰仰头惨笑,声音悲怆。
“害我爹娘的人不在了,我这仇找谁报?我这冤屈跟谁说?”
王语嫣听闻舅舅真是“罪魁祸首”,身子一软,被阿朱死死扶住。
她无法相信,自己敬仰的舅舅,竟是这样的人。
智光大师双手合十,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乔施主,首恶已死,往事随风吧。带头大哥当年也是被慕容博欺骗,这三十年,他日夜忏悔,心中苦楚……”
“心中苦楚?”
乔峰猛然转头,血红的眼睛钉在智光脸上。
“被骗杀了人,念几句经就完了?慕容博是死了,那带头大哥呢?他还活着!既然是误信谗言,他这个发号施令的,就没责任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才被康敏交到徐长老手里的信件上。
智光大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口中喧了一声佛号,猛地扑向那徐长老!
“大师,你!”
乔峰又惊又怒,却已慢了一步。
段誉张大了嘴,完全没反应过来。
眼看智光大师的手指就要碰到那封信。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颤音,在空气中响起。
智光大师的身体,以一个前扑的姿态,骤然凝固了。
他保持着手指前伸的动作,脸上满是惊愕,整个人动也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全场数百人,再次感受到那种让灵魂战栗的压迫。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辆安静的青布马车。
又是他!
乔峰停下脚步,看着被定在半空的智光大师,眼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苦涩。
他的二弟,总在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帮他解决麻烦。
车厢里,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极不耐烦的声音。
“语嫣。”
王语嫣身体一颤,像是听到了最明确的指令。
“我在!”
她下意识地应道。
“信。”
只有一个字。
王语嫣瞬间明白了。
她不再犹豫,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僵直的智光大师面前。
小心的从惊呆的徐长老手中取过了那个封信。
整个过程,丐帮众人,谭公谭婆,没一个人敢动,没一个人敢出声。
王语嫣拿着信,回到车旁,恭敬地站着。
她小声问道:“‘石头’,要……念出来吗?”
车厢里沉默片刻。
几秒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嫌弃。
“吵。”
王语嫣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封泛黄的信纸。
信上内容,与康敏和智光大师所说的大致相同,都是雁门关惨案的始末。
王语嫣的目光快速扫过,直接落到了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署名。
一个在整个中原武林如雷贯耳的名字。
王语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乔峰,又看了看远处神色绝望的智光大师,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和车里人能听到的气声,吐出了那个名字。
“……玄慈。”
少林寺方丈,玄慈。
竟然是他!
乔峰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
段誉在一旁也是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不可能……少林方丈怎么会……”
就在整个杏子林都陷入这惊天秘闻带来的震撼时,那辆青布马车里,传来了一句评价。
这句评价,言简意赅。
刘简似乎是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嘟囔了一句。
“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