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高二刚开学不久,一个周末送她去黄桷坪画画时,发现那个藏在居民楼里的画室大门紧锁,门口贴了张简陋的通知。李玉容心里一咯噔,赶紧给培训老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老师的语气疲惫又带着歉意:“敏敏妈妈,实在对不起……画室经营不下去,已经停了。不过您放心,我们和大学城那边一个更大的、更有名的画室谈好了,所有学员都转过去,那边的师资更强,很多都是川美的在职老师,对考学更有帮助……”
回到家,李玉容忧心忡忡地对杨军说:“这可怎么办?黄桷坪那个班垮了,要把孩子们转到大学城去。那么远,以后每周接送得多跑多少路?”
杨军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有啥办法?孩子学了一半,总不能停下来。大学城就大学城吧,只要真像他们说的,老师更好。路远点就远点,我多跑几趟。”他转头问正在焦急地翻看新画室宣传单的敏敏,“闺女,你自己觉得呢?还能不能坚持?”
敏敏抿着嘴,眼神有些慌乱,但还是点了点头:“爸,妈,我想继续学。老师说那个画室好多师兄师姐都考上好学校了……就是,以后你们更辛苦了。”
“我们辛苦点怕啥,关键是你能学到东西。”李玉容摸摸女儿的头,心里那点犹豫也被压了下去。
从此,每个周末的行程变得更长。杨军开车,载着母女俩穿过大半个城市,把敏敏送到大学城那个规模确实大了不少、环境也明亮的画室。看着女儿背着沉重的画板颜料走进去,两口子就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转转,等到天黑再接她回家。油费、时间成本,无声地增加着。
更大的考验是高三前的那个暑假。画室组织了为期半年的封闭式集训,要求所有备考学生住校,从早到晚高强度练习。敏敏拖着行李箱去报到那天,李玉容千叮万嘱,塞了满满一箱零食和常用药。
集训的日子果然如同打仗。敏敏偶尔在晚上休息时给家里打个电话,声音常常带着浓重的疲惫:“妈,今天又画到凌晨两点……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爸,我们食堂的饭不好吃,晚上下课饿得心慌,只能和同学出去吃碗面……”
隔着电话,李玉容都能想象女儿咬着面包啃着画板的辛苦模样,心疼得不行:“再累也得按时吃饭啊,别饿坏了胃。钱不够就跟妈说。”
几个月集训下来,再次见到女儿时,李玉容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原本清瘦的小姑娘,脸庞圆润了不少,眼神里除了疲惫,还多了一丝对食物的渴望。敏敏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压力大,又总是饿,晚上不吃点东西根本睡不着……不知不觉就胖了。”
高三上学期,真正的“战役”打响了。各大美院开始在全国设置考点,招生考试陆续进行。敏敏需要像赶场一样,奔波在不同城市之间。李玉容请了假,陪女儿去成都参加四川美院的校考。考点外人山人海,全是背着画架、提着颜料箱的考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入住的小旅馆房间里,敏敏坐立不安,一遍遍检查画具,嘴里念念有词。李玉容看出女儿的紧张,递过一把削笔刀和几支素描铅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别想了,来,检查下画具,要不干脆先把画笔铅笔削好,削尖了,明天好好画。”
敏敏接过小刀,机械地削起来,锋利的笔屑一层层落下,她的呼吸似乎也随着这个重复的动作慢慢平缓了一些。
校考结束,回到重庆,距离全国统一文化课高考只剩不到三个月。从色彩与线条的世界骤然跳回数理化语文英语的题海,敏敏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第一次返校模拟考,成绩下滑得厉害。一天晚上,她对着怎么也算不出的数学题,突然把笔一扔,捂着脸哭了起来:“妈,我完了……专业课考得怎么样还不知道,文化课要是过不了线,什么都白费了!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李玉容和杨军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又急又心疼。杨军四处打听,听说黄花园附近有个补习班,专门针对艺考生冲刺文化课,据说是巴蜀中学的老师授课,效果很好,但费用不菲。
“再贵也得去!”杨军这次毫不犹豫,“都拼到这一步了,不能在文化课上掉链子。二妹,咱们算算有多少钱,把储蓄都取出来够交学费吧!”李玉容点头:“够的,我算过了!”
于是,敏敏刚刚结束天南地北的专业课奔波,又立刻投入了黄花园补习班朝七晚十的“魔鬼训练”。那段时间,家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只有深夜归来的疲惫脚步和清晨匆匆离去的背影。杨军和李玉容能做的,就是变着花样准备营养的夜宵,在她书桌上放一杯温好的牛奶。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一家三口守在电话前。文化课分数跳出来:512分。超过了艺术类本科线几十分!敏敏跳起来抱住妈妈,又哭又笑。不久,专业课成绩也陆续公布,央美、国美的专业排名有些靠后,希望渺茫,但四川美术学院的专业课成绩相当不错,结合文化课分数,录取希望很大。
最终,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如愿寄到。敏敏被四川美术学院摄影专业录取。一家人捧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杨军长舒一口气,对李玉容说:“这几年,总算没白折腾。这孩子,也真是拼了命了。” 李玉容看着女儿依旧带着些许婴儿肥、却闪烁着明亮光芒的脸,想起那些奔波在黄桷坪、大学城、成都考点、黄花园补习班的一个个日夜,心里满是感慨。这条路走得曲折又辛苦,但最终,女儿用自己的画笔和汗水,推开了一扇属于她自己的门。而他们做父母的,就是在那条崎岖的路上,尽力为她垫平一些沟坎,护送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