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板的鞋业公司，那些年借着实体零售的东风，确实发展得顺风顺水。但渐渐地，一股看不见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次管理层周会上，唐老板抖着手里的报表，语气有些焦躁：“这个月，新世纪和重百几个柜台的销售额，又比去年同期降了！客人都去哪儿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现在年轻人，都爱在网上买……”
这话显然戳中了唐老板的心事。没过多久，一天上午，他兴冲冲地带了一个穿着时髦、背着单反相机的年轻人来到公司，召集大家开会。唐老板脸上重现光彩，声音洪亮地宣布：“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小陈，资深媒体人，跑新闻的，对互联网和新经济有独到的眼光！经过深入探讨，我决定，我们‘步云鞋业’正式进军电子商务，在淘宝上开旗舰店！未来是网络的时代，咱们不能落后，必须抢占这个新阵地！”
小陈也自信满满地补充了几句关于流量、爆款、线上营销的时髦概念。大多数员工，包括李玉容在内，对淘宝都一知半解，只觉得老板又有新的大动作了。
网店很快风风火火开了起来，在江北专门租了工作间，组建了专门的团队。装修页面、拍照上新、策划活动，主要由小陈团队操刀。唐老板对小陈颇为信任，几乎有求必应。小陈根据他的“数据分析”和“流行趋势”，给厂里下了很多生产订单，款式更加时尚甚至前卫，和“梦柯达”以往稳重实穿的风格不太一样。
然而，隔行如隔山。线上那套玩法，和实体店的逻辑截然不同。广告推广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刷单、直通车、网红推广试了个遍，但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爆款”销量却始终不温不火。仓库里的鞋盒越堆越高，上面蒙上了灰尘。财务部每月核算成本时，压力巨大。
一次财务会议上，面对又一份显示网店严重亏损、库存金额惊人的报表，唐老板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指重重敲着桌面：“推广！加大推广！是不是力度还不够？小陈不是说，前期就是要烧钱培养市场吗？”
负责成本核算的李玉容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唐总，推广费用已经占到这个月线上销售额的150了。而且……库存周转太慢，很多款式尺码不全，退换货率也很高，进一步挤压了利润空间。”
唐老板没说话，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会议室气氛凝重。
苦苦支撑了两年多，在又一个年底总结会上，曾经意气风发的唐老板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看任何人，声音沙哑地宣布：“江北网点解散了，旗舰天猫店不做了，以后咱们公司自己经营淘宝店，能做成什么样子就做成什么样子吧！财务初步核算，天猫店净亏损……超过一百五十万。责任在我，是我决策失误，太冒进，对不住大家这一年多的辛苦，更对不住那些信任公司、把钱投给公司的员工兄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台下鸦雀无声，不少投了钱的员工脸色发白。
旗舰店关了，但窟窿已经捅下。陈秘书接手的淘宝店做的不温不火，每月有一点销量，但不多。实体生意在电商的持续冲击和整体经济环境变化下，也日渐艰难。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唐老板召集所有骨干员工，宣布了更艰难的决定。
他站在前面，背微微佝偻，但语气是决断后的平静：“铜梁的厂房，我决定租出去。咱们自己的工厂，暂时……不生产了。”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老厂长激动地站起来：“唐总！那咱们这些工人怎么办？机器怎么办？”
唐老板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时代变了，打法也得变。以后，咱们转向轻资产模式。生产端，我们去找广东、福建成熟的大型鞋厂合作，下单、贴牌，靠他们的规模和质量控制降低成本。我们‘梦柯达’的核心，以后就放在品牌、设计和销售上，专心做好直营和加盟渠道。这是活下去、并且以后还能找机会发展下去的唯一办法。”
铜梁的厂房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了熟悉的机器轰鸣和皮革味道。一百多名员工，有的拿了一笔补偿金，黯然离开；还有几十个跟了公司多年的老师傅、老员工，舍不得这份手艺和熟悉的圈子。唐老板和原来的老厂长私下商量了几天，最后决定，由公司出一部分资金，老厂长带着这几十号人，在大渡口附近租了个小厂房，成立了一个小型的“拓版”鞋厂。所谓“拓版”，就是紧盯着广州、温州等地的流行款式，快速仿版、生产，主打本地中低端市场和部分线上尾货处理，算是给这些老员工一条活路，也给“梦柯达”留一个灵活的小型生产备份。
李玉容依然坐在财务室里，但工作内容彻底变了。她每天处理的，不再是铜梁厂报上来的原材料单、工时单、成本分摊表，而是变成了五花八门的采购发票——从广东某鞋业公司采购的成品鞋款、包装盒、物流费用，以及直营店和加盟商的销售对账单、回款明细。公司财务经理在工厂停产后不久就离职了，唐老板的秘书也走了一个。原先兼职做外账、与税务局对接的任老师，被请来坐镇，接任了财务经理。
任老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话不多，但看账目极其犀利。上任没几天，他就拿着一份报表找到唐老板，语气平静但切中要害：“唐总，厂房空着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折旧、土地使用税、基本的维护费，都在白白消耗现金流。我建议，立刻寻找租客，越快租出去越好，哪怕租金比预期低一点，也要尽快变现。”
他推了推眼镜，翻到另一页：“另外，这是当初员工投资的明细和应计利息。这笔钱，现在是公司沉重的包袱。每月光利息支出就不是小数。既然生产停了，这部分负债没有对应的资产和盈利预期来支撑，风险很高。我建议，一旦厂房租金到位，优先安排资金，尽快、分批归还员工的投资款，把利息这个包袱卸掉。这样公司轻装上阵，你也安心。”
唐老板听着，脸上阴晴不定，最终长叹一声：“任老师，你说得对。当初让大家投资，是想共享发展，现在……唉，就按你说的办。尽快处理，对大家都好。”
在任老师的敦促下，铜梁的厂房很快租给了一家做家具的企业。拿到第一笔租金后，唐老板便按照任老师拟定的计划，开始逐一通知当初投资的员工，陆陆续续归还本金。每打出一笔款，他都觉得心头松了一分，但面对一些老员工复杂难言的眼神时，那份愧疚感却挥之不去。李玉容也收回了自家的投资，拿着那笔失而复得、却再无利息可期的钱，心里五味杂陈。公司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果断弃掉了一些沉重的部件，调转方向，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更轻也更颠簸的水域。而她，依然是船上的一个会计，只是算的账，和来时路已然完全不同。